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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慕澜之和鲛人珠 金裳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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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裳宜和慕容蝶衣的马车消失在巷口之后,东楼春的灯笼还亮着。
雨还没有停,洛河的水面被雨丝织成一张暗灰色的网,两岸的灯火在水汽里晕开。花惹雪坐在二楼的栏杆处,看着那扇门关上又合拢。她知道那两个人不会回来了。但她不知道,今晚的东楼春还有一场更长的夜宴要等。
慕澜之他在大堂正中央那把太师椅上坐了下来,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石像。他的护卫守在门外,隔着门板能听见他们靴底轻踩青砖的声音,像一排困在笼外的猛禽。没有人敢进来,也没有人敢走。他面前那张桌上放着一壶酒,壶身是满的,一口没动。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交错缠绕的线条像是无数条他曾经走过的路,交错之处都是他没能留住的人。
“为什么?”他交叉双手,低着头,有些无人处放松的颓废,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问这张桌子。“为什么每次被抛下的那个人都是我?他端起那杯酒,没有喝,“我给了他一切,可他还是选择要走?他的手指在酒杯边沿上缓缓滑过,像是在跟一只冰冷的杯子说话。那只杯子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秋金素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裳,手里端着一只小酒坛。坛口封着红泥,坛身比寻常酒坛小一圈。她走到慕澜之面前,把那坛酒放在桌面上,封泥轻轻碰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鲛人珠。只有这一坛了。”她打开封泥,酒气散出来——不是浓烈的香,更像一种陈年的、被月光浸透的气息。她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喝完之后,你会知道这个酒它很适合你~尝尝
慕澜之低头看着那杯酒:“这杯酒可以买下整个东楼春吗?
这看你的心,你觉得它值,那么它就值那个价
秋金素端起自己的那杯:“也许喝了以后,你会有不同得想法呢?
慕澜之沉默了一会儿:“将酒杯放到唇边,一饮而尽
“我说放他走,是希望他留下,
“他听懂了。他走,不是他不愿意留,是他在替你选——一条你一个人也能走下去的路。”
慕澜之没有说话。他端起酒,喝了一大口。放下酒杯的时候,嘴角沾着一滴酒液,他伸手擦了一下,衣袖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水痕。
慕澜之端起那杯酒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喝完了。放下酒杯的时候他偏过头去,像是在看窗外的夜色,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他坐在那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秋金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那阵潮水过去。他的肩膀先是极轻地抖了一下,然后那抖动的幅度变大了。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攥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碎了。秋金素坐在对面,没有走过去,没有拍他的肩,也没有递手帕。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替他守着这段终于流出来的沉默。她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才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大口,把空杯搁在桌上。
慕澜之抬起头来,眼眶发红,半张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角却在往上弯。笑了一声,偏过头去揉了一下眼角,声音有些哑:“这酒……有后劲。”秋金素把自己那杯喝完了:“后劲在后头呢。”他们又喝了几杯,鲛人珠的香气在烛火里慢慢散开,混着两个人的笑声和偶尔沉默的间隙,把东楼春大堂填得满满当当。花惹雪坐在二楼栏杆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看见慕澜之趴在桌上,看见秋金素端着酒坛走过去,看见他哭过又笑过,然后他醉倒在桌子上。
夜深了。秋金素站起来去熄了几盏灯,慕澜之还趴在桌上。大堂里安静下来。花惹雪轻手轻脚走下楼梯,走到他桌前站定,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喂——他没有回应。她又推了一下:“喂?”他还是没有动。花惹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口柔滑,带着一股凉意,像月光结成的液体。她正要把酒杯放回桌上,手腕被握住了。他的手指收得很紧,像攥着一件随时会飘走的物事。他醉意恍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要走。”花惹雪没有回头:“大哥,你认错人了。”她挣了一下,他的手指没有松开。拉扯间他扯到了她腰间的银簪,簪子被勾了下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慕澜之弯腰费劲的把那枚银簪捡起来,醉酒握在手心里把玩,他的手背被簪头划了一下,渗出一粒极细的血珠,他没有擦。他只是把它攥紧了,指腹慢慢摩挲,凉意渗进掌心,他低头看着它,像是透过它在看另一个人。他没有说话
门外立刻响起敲门声:“公子?”没有人应答。敲门声更急了:“公子?公子——”花惹雪想去抢回那枚簪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却死死抓住,不肯松开,她发现她没办法跟个心情不好的醉鬼抢东西,她没有时间犹豫。门口侍卫已经在推门了,她脚尖在桌沿一借力,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上了二楼,俯在走廊暗处,看见门被推开了,侍卫们涌进来,慕澜之还趴在桌上,手里攥着一只空酒杯,桌上那坛鲛人珠已经空了。侍卫们互相看了看,带头的轻声说:“扶公子回去。”几个人轻手轻脚将他扶起来往外走去。慕澜之被扶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往后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二楼的栏杆处,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任由侍卫把他扶上了马车。
那辆马车在夜色里慢慢驶远。她看见慕澜之在离开之前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秋金素轻轻松了一口气。如果今晚她没有拿出那坛鲛人珠,如果他没有坐下来喝过那杯酒,没有在那张桌上哭过笑过,没有把那些话倒出来——东楼春的灯笼,今晚之后可能就再也不会亮了。东楼春见证了他的不甘心,也见证了他最脆弱的样子。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不会允许一座城记住他软弱的夜晚。他有绝对的权利和绝对的能力把这里夷为平地。他在雨夜里坐过的椅子、喝过的酒杯、落过泪的桌面——只要他想。而那坛酒替东楼春挡下了一场她不确定能否挡住的灾祸。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擦她的杯子。她擦得很慢,像是等一下还要再擦一遍。
窗台上的月洒落在楼梯的转角处花惹雪趴在二楼的栏杆上,月光洒落了她一身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腰间空落落的位置,那枚簪子已经不在那里了。她不知道那枚簪子会被他收在哪里,也不知道他醒来之后会不会记得什么,她只是忽然觉得,那枚簪子跟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从落羽杉到洛阳,从洛阳到东楼春——如今落在一个叫慕澜之的人手心里,月光从窗格里流进来,把空落落的大堂染成一幅安静的画。那坛鲛人珠已经空了,桌面上只留下两只空杯和一道浅浅的水痕。像是有人来过、喝过、哭过、笑过,然后走了。窗台上什么也没有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被花盆压过的印痕。
月光落在那道印痕里,像一枚还没有落定的句号。
秋金素在大堂远远看着慕澜之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
花惹雪凑到秋金素面前问到,老板娘这坛鲛人珠不是不卖的?为什么要送给那个人?
秋金素笑着说,也许他是有缘人呢?命中注定这坛酒是他的。
老板娘,这坛酒怎么做出来的?确实滋味不同以往的所有酒?
秋金素平日里对出入社会的小丫头片子也没有今天这么多的耐心,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反而愿意对她吐露那些遥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