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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洛阳东楼春   花惹雪 ...

  •   花惹雪从云洲城一路向北边出发的时候,她走过洛水南岸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镇和村庄。那些地名在她脚下一步一步地后退,而拂柳十三式在她手里一天一天地变稳。
      刚开始使出来的时候还有些生涩,第一式接第二式中间偶尔会顿一下,像是在等身体自己想起来下一步该怎么走。但走了几天之后,那些招式开始不需要她刻意去想就自己动起来——她看见有恶霸在一个欺负一对年老的夫妻的时候,她的剑比她先动了。那天她路过一个小镇,街口围了一圈人。她挤进去的时候看见三个短打汉子把一对老夫妻堵在摊位后面,其中一个正伸手去掀他们的箩筐。花惹雪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去,把剑横在了那个人的手腕前面。“把手收回去,”她说,“你们这么多人居然欺负2个老人家,那人回头看见是一个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他伸手来推她的时候,她的剑转了一下,剑脊拍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他整条手臂麻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隔着皮肉震到了骨头里。他身后的两个人想上前,她侧身让了一下,剑尖从一个人的衣襟前面划过去,没有碰到皮肉,但衣襟上裂开了一道齐整的口子。那三个人看了看裂开的衣襟、又看了看她的剑,没有再说话,从人群里挤出去走了。卖菜的老人蹲在摊位后面直发抖,他的老伴拉着花惹雪的手说:“姑娘你胆子太大了——他们不是好人。”花惹雪把剑收起来说:“我知道。”她把剑收回去的时候,剑身插回鞘里的那一声清响让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以前拔剑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顺过。
      后来她又遇过几次。官道上有人拦路强收过路钱,她拔了剑之后那些人的刀还没出鞘就看见她的剑已经到了他们中间;夜宿的镇上有地痞砸了客栈的柜台,她站在楼梯上看了片刻,然后走下去把那几个人请了出去,用她刚学会的“柳枝拂面”——剑尖贴着他们的衣襟掠过,不伤皮肉,只留下一条断开的衣线。客栈掌柜后来送了她一壶酒,花惹雪推脱不了收了那壶酒,但没有喝,她最喜欢的还是桃花渡的桃花酿,小时候偷偷喝的,大了后师傅管不住,她也就学着喝了~在桃花树下。
      她慢慢地开始习惯自己的剑有用了。以前南门十三教她轻功的时候是让她跑,她以为剑是最后才用的东西。但现在她知道了——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让想欺负别人的人知道“这里有一个人不会走”。她用拂柳十三式的时候总觉得那些招式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过去替她试过了每一式的重量,她只是顺着那些重量往下走就行了。她有时候会想轩辕破,会想起落羽杉底下那间石室和那枚旧银簪,会想起他说“跟小啊蛮说一声对不起”。她不知道小阿蛮在哪里,但她觉得那枚银簪带着走,总有一天会遇到该遇到的人。
      她走了几天,穿过麦田和村庄,经过几座落满灰尘的城,在一个暮春的傍晚翻过了最后一道坡。洛阳城在远处的暮色里铺展开来,城墙比她在路上见过的所有城墙都高,城墙上插着密密麻麻的旗幡,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城门里进进出出的人流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马车、软轿,挑着担子的货郎、佩剑的江湖人、簪花的妇人,经商的队伍,她站在坡顶看了很久,把剑收进鞘里,然后把包袱重新背好,一步一步往城门走去。她不知道洛阳城里有什么在等她,但她知道她已经到了。她走进城门洞的那一刻,晚风从门洞穿过去带着满城的人间气息,她吸了一口那口气,像是吸进去了一整座城的呼吸。她没有停下——她走进了洛阳。
      花惹雪是在一个暮春的傍晚抵达洛阳的。
      她站在城门口,洛阳的城墙在暮色里横亘着,比她在路上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城门里来往涌出的人流像一条从不干涸的河,她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去。洛阳的主街比云州城宽了三倍不止。两边的店铺从街头排到街尾,卖布的、卖瓷器的、卖药的、卖笔墨纸砚的,门口都站着伙计在吆喝,声音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她身边经过,红彤彤的山楂果在暮色里像一串小灯笼。她站在街心转了一圈,身后的人流涌上来推着她往前走。她闻到糖炒栗子的焦香、油锅的滋啦声、不知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香气——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灌满了她的呼吸。
      有人告诉她今天是三年一度的花魁节。全城的人都在往洛河边赶,她被人流裹挟着走过挂满红绸的长街,走过临时搭起的戏台,走过摆满鲜花和香料的摊子。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被推到了洛河边,河岸两侧站满了人,锦衣的富商、佩剑的江湖客、戴冠的官员、簪花的贵妇,各色人等都挤在岸边,像是整座城的人都搬到了这条河边。河面上漂着十几艘画舫,每一艘都有三层楼高,灯火从船身透出来,在水面上映出一片流动的碎金。最大的那艘画舫停在河中央,船头搭着一座浮台,四角悬着琉璃灯,烛火把台面照得通明。岸边酒楼的窗户全推开了,里面坐满了人。
      锣声一响,人群的嘈杂声低了一瞬。第一艘画舫的帘子掀开了。一个穿绯红衣裳的女子走出来,怀抱琵琶,向台下微微欠身。她拨弦的技艺确实精湛,岸边有人叫好。第二艘画舫出来的是个跳舞的姑娘,水袖抛出去的时候像一道被月光切开的弧线。第三艘、第四艘,各有各的才艺,各有各的拥护者。花惹雪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那些画舫,觉得洛阳的繁华和桃花渡的桃花是两个世界。
      然后第五艘画舫从河中央缓缓驶近。那艘船比前面几艘都大,船身的木漆是暗红色的,灯笼也是暗红色的,不张扬,但让人移不开眼。船头走出一个人来——穿一件月白色的衣裳,不戴任何首饰,头发简单地挽着,只在发髻上别了一根极细的玉簪。她走到船头站定,怀里抱着是一把玉做的水箜篌。
      她抱着那把琴在船头坐下来,月光照在琴面上,把那些玉纹路照得分明。她抬起右手的时候,满岸的人都安静了一瞬。她拨了第一根弦。那一声很轻,但花惹雪觉得整条洛河的水面跟着那一声颤了一下。她弹的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段曲子,而是一段没有名字的调子,像是她在替这条河演奏它自己。她弹到一半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她的发丝和船上的流苏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她的琴声在最高的那一音上顿住了——不是断了,是像一个人站在路的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前面那些画舫上的女子们有的停了动作,有的站在船头没有再动。满岸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最后一艘画舫的帘子放下来了。岸上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响亮的喝彩声。花惹雪听见旁边有人在说:“慕容蝶衣——东楼春的人。每年花魁节就她能让整条洛河安静下来。”
      花魁宣布的时候,慕容蝶衣从船头站起来,向岸边微微欠身。她抬起头的时候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花惹雪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极清冷的面孔,眉眼像是被月光浸过很多年,不笑也不冷,就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河边站了很久的树。
      旁边有一个穿着翠绿衣裳的女子站在画舫的暗处。她的目光落在慕容蝶衣身上,没有出声,但她的手指攥着船栏,指节微微泛白。有人低声说那是金牡丹,牡丹坊的人,今年本是最有希望夺魁的人选。
      突然大风起兮空中不知名的方向吹来漫天各色的花瓣,洒落在河波里,在画舫船上,在人群中,先是零星的几片,然后是满天的花瓣从两岸飘下来——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雨。那些花瓣在月光下飘了很久,落在水面上,落在船头上,落在慕容蝶衣的肩头和发间。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抬起手想要拂去脸上的花瓣,然后她的手指顿住了。岸边有人喊了一声——花惹雪抬头看去,慕容蝶衣的脸颊在月光下泛起一片不正常的红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那片红晕正在缓慢地扩大,从她脸颊蔓延到下颌边缘,像一朵正在绽开的暗色花。
      慕容蝶衣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去碰自己的脸。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几片花瓣,然后把它们轻轻吹落了。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岸边某个方向。花惹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岸边的人群中,一个穿黑色衣裳的身影正在往后退,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花惹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串没有吃完的糖葫芦,糖渣黏在指尖,已经凉了。她看着慕容蝶衣转身跟婢女走回画舫的帘幕后面,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暗红色的灯光里,满河的花瓣还在往下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沾着的一瓣粉色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看起来和普通的花瓣没有区别。她把它拈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又放进了袖子里。
      她不知道洛阳城里有多少这样的暗流。但她在这一刻知道了:这座城漂亮得不像真的,而所有漂亮的东西底下都藏着不让你看见的东西。她站在洛河边看着满河的花瓣在水面上慢慢漂远,月光把那些花瓣照得雪白。而那些花瓣落尽之后,水面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她挤出了人群,沿着一条人少的巷子往回走。巷子很暗,只有远处主街的灯影斜斜地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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