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红杉岭小啊蛮 那年初 ...
-
那年初春,轩辕破在红山岭的山脚下拴了马。他打听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红山岭、沈家、拂柳十三式。江湖上知道这套剑法的人不多,但他花了不少力气,还是查到了一些线索:沈家世代单传,如今的传人是一个住在红山岭的姑娘。他沿着山路上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听见了水声。转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一亮——那是一面藏在山坳里的湖,水色青碧,岸边的野樱开了满树,风一吹花瓣就落在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粉白色。他看见湖边的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姑娘。她穿着浅碧色的衣裳,裙摆撩到膝盖以上,赤着脚浸在水里慢慢地晃着。湖岸边的野樱花瓣落在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粉白色。她低头看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踝。他看见她的右脚踝上系着一串很银铃,浸在水里荡来荡去,发出悦耳的铃声。轩辕破站在松林边缘没有动。他看了一会儿,准备退回去换一条路——还不到见面的时机。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石台上的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那一瞬间她像是被惊着了,身子往后一挪,石台边缘的青苔滑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仰去,落进了水里。水花溅起来,打碎了满湖的落花。轩辕破只愣了一下就跑过去了。他没有来得及想什么,直接跳进了湖里。
水比他想得深,她正在往下沉,浅碧色的衣裳在水中散开像一朵被水冲散的花。他一把捞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上托。她呛了水,咳得厉害,闭着眼抓他的袖子,抓得很紧。轩辕破把她托出水面往岸边游,他的手臂揽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拨水,速度快且稳,像是做过许多次类似的事。到了浅水区他站起来,抱着她走上岸。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她的湿衣裳贴在他手臂上。他在岸边的草地上把她放下来,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眼睫毛上挂着水珠,睁着眼看着他。他没有说话,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惊的。她看着他浑身哆嗦说:“谢谢,你救了,救了我。”他说:“举手之劳,小姐不必介怀。”她坐起来裹着他的外袍,低着头,没有再说话。她的脚踝上那串银铃随着她的颤抖发出忽重忽轻的声音,有着特别的悦耳声~青翠而悠扬。
他扶她站起来往红山岭上走。她的脚踝受伤了,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微微地吸气。轩辕破走到她身前蹲下来:“上来。”她看着他的后背,犹豫了一下,然后趴了上去。他背着她走在山路上,山野的樱花开了一路,风把花瓣吹起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的湖水气息和草木香气,心想这个人刚才在湖里的动作那么利落。她想问他是谁,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问,只是把脸侧过去不说话了。
轩辕破就这样走进了红山岭的沈家。沈家院里有一棵很大的樱桃树,依山伴水的环境和亭台楼阁,是女儿家喜欢的布置,显然用心打造的,墙角种着浅紫色的野花。他背着小阿蛮走进院子的时候,她从他背上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陈叔——”一个老仆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湿淋淋的被一个陌生男人背回来,眼睛瞪得老大。小阿蛮说:“我掉进湖里了,这位公子救了我。”老仆赶紧把她接下来扶进屋里。轩辕破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外袍还裹在她身上,被老仆一起带进去了。只是自己的手臂却被枝条划伤袖口有斑斑血迹。
后来为了感谢他在红山岭住了下来,名义上是留下来养伤的——小阿蛮的脚踝扭伤了,他说等她的伤好了再走。老仆起初对他有些防备,但见他每日只是在院子里坐着,替小阿蛮削一根木杖,或者帮她摘几颗樱桃,也就不再多问。小阿蛮的脚踝裹了药布之后,她坐在樱桃树下看他削那根木杖。刀锋落在木头上发出细细的声响。她看了很久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他说:“浪迹天涯,”她又问:“那你还会走吗?”他想了想说:“也许等你脚好了再说。”她低下头没有再问。
她在湖边落水之后不太敢一个人去水边了,但她又喜欢那片湖。轩辕破就带她去,坐在石台上看着她坐在离水稍远一点的草地上。她托腮看着水面,浅碧色的裙摆在草地上铺开,脚踝上那枚银铃不响了,但她偶尔会伸手碰一下它,像是确认它还在。有一天傍晚她坐在草地上回头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轩辕破。”她把他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轩辕破……这名字好听。”他又问她的名字,她说:“小阿蛮。我娘给我取的。”他问为什么叫小阿蛮,她想了想说:“她说我小时候像个小蛮牛,所以就叫我小阿蛮了。”
他陪她度过了整个春天。每天清晨她醒来的时候,灶台上有温着的粥;每天傍晚她坐在樱桃树下看暮色的时候,他坐在她旁边削东西——有时候是木簪,有时候是小兔子,有时候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她问他为什么要削这些东西,他说:“因为你喜欢,你都想要。”她听了没有接话,低下头笑了笑。
轩辕破在红山岭陪了小阿蛮一个多月。那一个多月里他看完了她那套《拂柳十三式》的全部走势。她练剑的时候他在廊下坐着,像是发呆。但她收剑的时候他偶尔会伸手替她把剑接过去,指尖碰到她握剑的手背时,她的目光会落在他脸上。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多留。有一天傍晚她练完剑坐下来问他:“你以后还会走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她没有再问。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的银簪子放在了他的客房木桌上,她希望他永远记得她,也许有一天他不再追逐他的遥远,也许他会回头看看这个簪子,看看她!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暮色,没有再开口说话。轩辕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门。她没有回头。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她还没有醒。他走出了院门,沿着来时的山路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院楼阁还在,樱桃树的树冠从院墙上方探出半个,被晨光照得透亮。他转头继续往山下走了。一个月后,他用拂柳十三式在洛阳青鸾台上击败了武林盟主沈青山——小阿蛮的父亲。那是他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使出那套剑法,剑尖点中沈青山手腕的那一刻,他看见沈青山的眼神变了。沈青山认出了那套剑法,退了一步说:“你从哪里学来的?”轩辕破没有回答。沈青山看见了他腰间那根银簪,目光落在上面,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很久没有移开。然后沈青山捡起自己的剑,转身走下了擂台。轩辕破成了新的武林盟主,那天晚上他坐在屋顶上看着洛阳的灯火,把腰间那根银簪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又收回了怀里。
后来他听人说他打赢沈青山的那天夜里小阿蛮也在洛阳。她坐在一间酒肆的窗边看着青鸾台的方向,整晚都没有说话。第二天她就离开了洛阳,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很多年后她在红山岭那间小院里收到一件东西,不知道是谁放在门口的,没有署名,没有留话。她打开那层白绢,看见里面躺着一枚断成两截的银簪——簪身已经磨得光滑,上面还残留着被人反复握过的痕迹。她把它收进了怀里,没有哭,只是坐在窗边很久,等暮色完全落下来才站起来,把那两截簪子用白绢重新包好,放进了柜子最深处。她没有再拿出来过。只是后来每到春天野樱花开满湖面的时候,她会站在湖边看一会儿水,脚踝上那枚银铃轻轻地晃着,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但她已经不记得它什么时候开始不响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