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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落羽杉轩辕破   花惹雪 ...

  •   花惹雪是在到枫亭小筑的第七天夜里,那天她睡得不沉,窗外的月光亮得晃眼,她翻了几次身都没能睡过去,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透气。她站在廊下吹了一会儿夜风,看见偏厅的窗纸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影,这么晚了权嵩亭父子还在说话。她没想靠近,但风把几句断断续续的话送了过来。
      “……那把剑不能再等了。”
      “……慕澜之那边呢?”
      “他这两年才来几回?等他发现,咱们早就走了。”
      花惹雪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墙,慢慢听懂了。他们说的是她腰间的剑。那些热饭热菜、那些“她喊他阿七”的依赖,那些让她放心住下的客套话——全是为这把剑铺的路。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门口的瓷器花瓶
      “砰”的一声,夜里格外清脆。偏厅里的说话声骤然停了。花惹雪转身就跑。她还没跑出两步,偏厅的门被推开了,权龙云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站住!”
      她没有站住,往大门的方向跑。她伸手去拉门闩,用力一拽,门纹丝不动——她转过身背抵着门板,权龙云已经追到了面前,伸手就要来拿她的剑。她侧身躲了一下,没能完全躲开,他父亲的另一只手紧跟着到了,一掌拍在她肩头。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往后一撞,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闷痛从胸口炸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着牙没有停下来,转身施展轻功越上屋顶,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脚下的石板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松软的泥土。
      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一阵,忽然停住了。她听见权嵩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克制:“别追了!”
      权龙云似乎还要往前,又被拦住了:“那是落羽杉!”
      花惹雪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跑。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脚下的路越来越暗,头顶的月光越来越淡,最后几乎完全消失了。她跑进了一片红杉林子,林中的树极高极细,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像无数片羽毛叠成的屋顶,把月光遮得一丝不剩。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落的细叶,踩上去像踩在旧光阴上面,软而无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的伤一抽一抽地疼。她扶着树干继续往前走,脚下似乎踩到什么东西身体忽然一空——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穿过了一层被枯枝和落叶伪装过的洞口,身体在空中下落了一瞬,然后重重摔在了什么硬的东西上面。
      后背先着的地,疼得她眼前发黑。她躺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能动弹,等那阵剧痛慢慢退下去一些之后她才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那个她掉下来的洞口透进来一线极薄的光。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间石室里,石壁粗糙,墙角堆着干草。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靠在墙上。他瘦得像一截枯木,头发灰白披散着,身上那件旧袍子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但那双眼睛还睁着,正看着她。
      “……慕澜之的人?”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水声。
      花惹雪摇了摇头:“我不认识慕澜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进来的?”
      “有人在追我,我踩空了,掉下来的。”
      他又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判断她的话。然后他低下头去,没有再问了。花惹雪靠在另一面墙上喘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了才重新打量这间石室——很小,没有窗,只有头顶那个她掉下来的洞口透进来一线薄光。洞口很高,她爬不上去。她又看向那个枯瘦的人,他像是很久没有动过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从腰间里拿出半块干粮递过去:“前辈,你饿不饿?”
      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手里的半块饼被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他看了很久才伸手接了过去。他吃得很慢,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花惹雪。”
      “你师父是谁?”
      “南门十三。”
      他嚼着干粮的动作停住了。
      “你再说一遍。”
      “我师父是南门十三。”
      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里的干粮慢慢放下,上上下下地看了她好几遍,像是要把她身上每一处细节都看清楚。“你怎么证明?”
      花惹雪把腰间那把剑解下来递了过去。他接过来揭开白绢的一角,看见了剑柄上那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剑递还给她,用很低的声音说:“惊羽剑。他把这把剑给你了。”
      “你认识我师父?”
      “打过一场,”他说,“他赢了一招。那一招他藏了很久才用。”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是个不肯轻易露底的人。”
      花惹雪把剑重新缠回腰间:“前辈,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他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铁环磨出的旧伤痕,沉默了很久。“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受伤了出不去,洞口太高了。”
      那人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天意~”他对着稀薄的月光暗自叹息,。
      花惹雪缩了缩手指,乖乖退到另一面墙边坐着。
      第二天夜里,她被一阵动静惊醒。那位前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站在石室中央,缓缓地比划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每一个动作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姿态极稳,一套比划下来,像风穿过柳枝,无声无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走。他收势之后靠在墙上喘了很久,回过头来,看见她醒了。
      “看懂了?”
      花惹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懂了走势,但记不全。”
      “能记多少是多少。”他说,“你师父没教过你剑法?”
      “他只教了我轻功。”
      前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套剑法叫《拂柳十三式》,以巧破刚的路子。你的身体够轻,轻功够好,适合学这个。你有惊羽剑,却没有剑法,可惜了这把剑。”他靠着墙慢慢坐下去,“你愿意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花惹雪问:“前辈,你为什么要教我?”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想当年因为你师父赢过我一次,我没机会再跟他比了,只是他一辈子就栽在女人手里,那个玉芙蓉可不是个简单的女人,他顿了顿然后说,不提也罢因为我这辈子没传过任何人,不能带进土里。”
      接下来的五天,她跟着他学那套剑法。他教得极耐心,每一式都拆开来讲,讲完了就让她练。她从第一式开始慢慢来,一遍两遍地比划,到第四天晚上她已经能把前七式连贯地使出来了。第五天傍晚,他把最后三式教完了。她站在石室中央从头到尾练了一遍,虽然没有他的那种松沉,但已经能完整地把十三式串起来了。
      前辈靠在墙上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你比你师父笨一些,但比他用功。”她正想反驳,忽然看见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很冷,他摆了摆手:“无妨。”
      “前辈,你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轩辕破。”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没再问了。
      第六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靠在墙角,呼吸微弱了许多。她喊了一声“前辈”,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手指了指她腰间的剑。“使一遍给我看。”
      她站起来,拔出惊羽剑,在石室中央把《拂柳十三式》从头到尾使了一遍。剑光在昏暗的石室里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月光在水面上打碎的亮片。她使完最后一式收势的时候,已经有些喘了。她转头看向墙角——
      轩辕破说,“你可以出去了,出去后帮我找到一个人她是红杉岭的女主人小啊蛮把这个东西教给他,还有一句话帮我带给他~”
      师傅我们一起出去~
      我已经习惯了这里,愿赌服输!这个地方困不住我,能困住我的是别的东西!
      花惹雪都记下了!
      她把剑缓缓收起,她把那件旧袍子叠好放在他身边,直到头顶那线薄光变成午后的亮度。她站起来试了试攀爬那道洞口——墙上有一些凸出的石块,她踩了两步,找到了借力的点。南门十三教的轻功还在她身上。她踩着石块攀到了洞口,翻了出去。
      回头说“师傅,我一定会找人来救你的~”
      午后的光涌过来,有些晃眼。她站在落羽杉的林子中央,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洞口——已经被枯叶重新盖住了,看不出痕迹。她把剑缠紧,穿过落羽杉往外走去。走出林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风穿过树梢落下来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她转过身,沿着山脚下的官道往北走去。走了很远,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惊羽剑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但握剑的感觉不一样了。那套剑法在她身体里,像一条细小的暗流,正在慢慢渗进骨血里。
      她走了一阵子,停下来靠着一棵老槐树歇脚。远处炊烟升起来了,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她把剑往腰间收了收,背好包袱,继续往前走。风从她身后吹过来,穿过落羽杉的林子,再穿过她刚走过的路,最后从她耳边擦过去,带着细碎的沙沙声。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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