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珠》凯蒂瑞拉

2、第二章 云州城有个啊七

　　云州城不大，却是南北官道上最热闹的歇脚处之一。从桃花渡出来走了三四天，花惹雪在这里歇了下来。
　　进城那日是正午，日头白晃晃地悬着，晒得街面的青石板微微发烫。两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卖伞的、卖布的、卖糖炒栗子的，摊子从街口摆到了街尾，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沿着主街走了一阵子，被一阵茶香引着拐进了一间茶馆。
　　小二来碗面～
　　茶馆不大，竹帘半卷着，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她找了角落坐下，眼尖的小二立刻送过来一壶茶。到了一碗，茶碗端着的时候还烫着，她捧着碗小口地喝，竖着耳朵听旁边那桌人聊天。
　　旁边那桌坐了三个人，她没怎么在意。低头吹着茶汤上的热气，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阿七，这杯敬你！”
　　她端碗的手顿了一下。阿七。
　　她抬起头朝那边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穿靛青色长衫的背影。那人正在仰头喝酒，肩背的线条很舒展，卷帘挡半看不清脸。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息，心里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站起来走过去问——犹豫了下，决定再听听，她收回了目光，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叫阿七的人很多。不一定是师兄。
　　那个人和三五好友喝完那杯酒就起身走了，举扇提帘侧脸玉面容佳，举手投足有股云淡风轻的优雅，细长的眉眼透亮精明，团云刺绣的靛青色的衣摆从她桌边经过，掀起一阵很轻的风。她低着头没有抬头看，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门口竹帘落下的声音盖住了。她端着茶碗坐在原地，把一杯茶喝到底，小二的面也送过来了，她歪着身子朝门口看去！
　　权龙云在掀帘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角落里那个正低头喝茶的姑娘，也看见了她放在桌边的包袱和腰间那把裹着白绢的剑。他看见那剑柄上一小截隐约的纹路时，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然后他放下竹帘，走到了门外，站在街边的日头底下转了一圈拇指上那只青色的扳指，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权龙云是在那天的傍晚第二次见到花惹雪的。
　　他站在街角一家酒肆的二楼，半倚着窗台，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那姑娘正蹲在路边看一个货郎卖泥人，挑了半天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兔子，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她站起来的时候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差点往前栽，手忙脚乱地把小兔子护在怀里，膝盖磕在了货摊的木头架子上。她龇了一下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泥人完好无损，又笑了。
　　权龙云把空酒杯放下了。
　　然后他转身下楼。
　　当天夜里花惹雪回客栈的时候，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遇到了麻烦。
　　三个人。短打打扮。歪着头朝她笑，问她身上带了多少钱。她后退一步说没钱。领头的往前逼了一步，后面两个人散开把路堵死了。她的手按在腰间那把剑上，手指在发抖。南门十三没有教过她用剑跟人打，她只有轻功，但巷子太窄跑不起来。她退到墙根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不掉了。
　　一只手从她侧面伸过来。没有声音。那只手只是在领头的汉子肩上搭了一下，像是拍一个熟人的肩膀。那个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凶横变成了干笑。
　　权龙云站在巷口，半边身子在灯影里，半边在暮色中。“云州城的地头，”他说，“不认得我？”
　　三个人认出了他，说了句权少爷，头也不回地走了。权龙云收回手低头看了花惹雪一眼：“你还好吗？”
　　她靠着墙喘了口气，抬头看见是他，认出了那件靛青长衫——茶馆里那个被叫做阿七的人。“我、我没事……”她说，“谢谢你。”
　　他低头看见她手里还攥着那只泥兔子，兔子的一只耳朵被她的手指捏得微微变形了。“这个——你一直攥着？”
　　“我刚才跑的时候没来得及放……”她低头看了一眼，有些心疼地把它举起来看了看，“耳朵歪了一点。”
　　权龙云看着她低头摆弄那只小兔子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前面有家面馆，你去吃点东西吧，压压惊。”
　　花惹雪跟着他去了街角那家面馆。馆子不大，老板跟他很熟，看见他就叫了声“权少爷”。他点了一碗面和一碟酱牛肉，她埋头吃着，吃得很慢，在回想着刚才巷子里的事，也想着面前这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在茶馆里被人叫“阿七”。她想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白天在茶馆里，我听见有人叫你阿七。”
　　权龙云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我也在找一个叫阿七的人。是我师兄。”
　　“你师兄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
　　权龙云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就满大街找阿七？”
　　“师父说，”她顿了顿，“他说，他看到这把剑就会认我。”
　　权龙云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把剑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你师父是谁？”
　　花惹雪犹豫了一下。“……南门十三。”
　　权龙云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很短，短到花惹雪没有察觉。他把酒喝了，慢慢放下杯子。“南门十三。”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两个字，“那你找的那个阿七……他全名叫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全名，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你就出来了？”
　　“师父说他会认我。”
　　权龙云没有再追问。他沉默了一阵，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碗里。“先吃。”
　　第二天一早权龙云出现在她住的客栈门口，说带她去一个地方。“我爹年轻时在江湖上走过，见过你师父，也许会知道你那个阿七的事。”他牵着一匹马站在晨光里，“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花惹雪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枫亭小筑在城外七八里地。庄院内里景色宜人，别致庄重，进门仆人问候接待，门匾上写着“枫亭小筑”四个字。老仆迎出来喊了声“少爷”，看见花惹雪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权嵩亭坐在正厅里喝茶。六十岁上下，身形清瘦，面皮白净，穿着一件灰蓝长袍。他看见花惹雪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向她腰间那把剑，停了一下。
　　“你是南门先生的徒弟？”
　　花惹雪点了点头。
　　“坐。”他推过去一杯茶，“你师父可好？”
　　“他让我来找师兄——然后送了我下山。”
　　权嵩亭沉默了一阵，像是在想什么。“那把剑，是惊羽吧？”
　　花惹雪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惊羽？”
　　“你不知道名字？”
　　她摇了摇头。
　　权嵩亭放下茶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意料之外的事。“你师父没有告诉你这把剑叫什么名字？”他语气平缓，不像在责怪，“惊羽。剑柄上的字是古篆‘羽’，南门先生年轻时用的佩剑。当年见过这把剑的人不多，但知道它的人都记得。”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只是在讲一件旧事。剑法的事他没有提——他只是在说这把剑的来历，轻描淡写地带过，像是在给她补一堂她师父没来得及上的课。
　　花惹雪端着茶碗听完，低头很久没有说话。
　　“那——这把剑真的能让我师兄认出我吗？”
　　权嵩亭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师父说的，应该有他的道理。”
　　那天花惹雪留在了枫亭小筑。权嵩亭说天气不好让她多住两天，她想了想没有推辞。客房在东边，推开窗户能看见后山一片红杉林，风穿过林子的落叶声音沙沙的漂亮极了。她坐在床边把剑解下来放在膝头，揭开了白绢的一角，看着剑柄上那个字。
　　羽。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
　　“惊羽。”她轻声说，“原来你叫惊羽。”
　　她不知道此刻正厅里权家父子对面坐着。权嵩亭端着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只看着茶汤上浮着的一层薄薄的光。
　　“爹，”权龙云说，“她不知道那把剑上可能有什么？”
　　“南门十三没有告诉她。”权嵩亭把茶杯搁下了，“她连剑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大概真的只是让她去找人。惊羽落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手里，跟在路边丢了一包银子没什么区别。”
　　权龙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要送她走的话……”
　　“不急。”权嵩亭说，“等她觉得安全了。”
　　权龙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了一圈拇指上那只青色的扳指。窗外有一阵风穿过回廊，吹动了他靛蓝的衣摆。他站起来走出了正厅，步伐不快不慢的，经过东边客房的时候隔着窗看见她正低头看那把剑。烛火把她低垂的侧影描了一圈柔和的边，她看得极认真，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没有停步，走了过去。
　　他走在回廊上，风穿过檐角，他想着明天该带她去云州城里转一转，让她觉得这地方可以多留几天。他想着让她多看几眼热闹、多吃几顿好饭，让她慢慢觉得枫亭小筑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地方。他想着等她对他喊“阿七”这两个字的时候，喊得再没有一丝犹豫，这火候大概就到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的，靛青的衣摆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花惹雪还坐在窗前，低着头，看着剑柄上那个“羽”字。烛火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看了很久才慢慢把白绢重新裹好，她没有抬头，不知道回廊的拐角处有人刚走过去。
　　她只是摸了摸剑柄，轻轻说了一声：“阿七……你到底在哪呢？”
　　窗外没有回答。风穿过枫林的声音沙沙地响着，像在替什么人瞒着一件还没说出口的事。而她低头把剑收好，吹了灯躺下来，觉得这座山庄很安静，比云洲城的客栈安静得多。
　　她觉得在这里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