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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桃花渡·下山 桃花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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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渡的桃花,今年开的格外漂亮!
南门十三捡到那个女婴的那个春天,漫山的桃树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开了。自那以后,每年春天照常开,照常落,只是开得一年比一年盛,一年比一年深。深到后来,路过的人都说:“桃花渡的桃花,像是成精了。”
渡口没有渡船。
南门十三住在渡口后面的桃花潭,带着小徒弟。曾经有迷路的旅人误闯进桃花渡远远望见桃林深处的炊烟,走近了,门关着,喊三声没人应,也就折返了。日子久了,桃花渡在江湖上成了一个传说——说那里住着一个怪人。
花惹雪从小听这些话长大。不是从南门十三嘴里,是从来送米的老周伯嘴里。老周伯每隔半月翻过两座山送米面来,坐在石阶上喝水的时候,会跟她讲一箩筐的闲话。
“你师父啊,当年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老周伯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
“有多响?”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
“响到——他要是跺一脚,整个江湖的剑都得抖三抖。”
“那他现在怎么不跺了?”
老周伯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碗搁在石阶上,眯着眼看远处漫山遍野的桃花。“你师父啊,”他说,“他在等人。”
“等谁?”
“等你长大。”
花惹雪那时候八岁,听不懂。她只记得老周伯每次来都带一块麦芽糖,粘在齿间能甜一整天。后来老周伯不来了。南门十三说,老周伯老死了。花惹雪哭了两天,南门十三陪她坐在石阶上,看桃花落了满院子,谁也没说话。
那之后,桃花渡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南门十三是一个很难形容的人。
你第一眼看他的时候,会觉得他不过是个寻常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袖口磨了边,指甲缝里嵌着泥——他侍弄那些桃树比练剑还勤快。走路慢悠悠的,腰板倒是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松。
但你若是看他的眼睛,就会觉得不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见过太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像深潭底下的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花惹雪从没见他出过手。
她从小到大,唯一见过他“打架”,是有一次她用竹竿去捅树上的鸟窝,竹竿断了,她从树上摔下来。南门十三一步跨过三丈远的地,在她落地前一把捞住了她的后领,拎小鸡似的把她拎起来,放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他把她放稳了,拍了拍她的头:“下次用轻功。”
“你教我轻功了?”
“教了。你没认真学。”
“那你再教我嘛。”
南门十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第二天开始,他教了她第一套轻功的心法。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桃花渡最上乘的轻功,师父只传了两样东西给她:轻功,和一把剑。
剑是他用白绢裹着递到她手里的。花惹雪记得那个黄昏,院子里的桃花被风吹得纷纷扬扬。南门十三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横着那把剑。
“你一直不让我碰。”
“嗯。”
“现在可以了?”
南门十三把剑递过去。她接过来,白绢的触感粗糙而温润,像一块被盘了很多年的老玉。她扯开一角,看见剑柄上刻着一个字。她不认识。
“师父,这是什么字?”
南门十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桃林,看了很久,久到花惹雪以为他睡着了。
“等你找到你师兄,他会告诉你。”
“那我师兄是谁?”
南门十三忽然笑了。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很少见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一件遥远的事。
花惹雪没听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剑,白绢在暮色里泛着柔软的光。她把它抱紧了,像抱着一只刚生下来的小羊,热腾腾的,有重量。
“师父,”她说,“我明天就走吗?”
“后天。”
“为什么是后天?”
“明天你陪我修篱笆。”
“哦。”
她靠着他坐下来。桃花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怀里那把裹着白绢的剑上。暮色从桃林深处漫过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远山的轮廓淡得像一笔山水画里的墨痕。
“师父,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南门十三看着那片暮色,沉默了很久。“外面啊,”他说,“有山比这里的山高,水比这里的水急。有人在雪里杀了一辈子人,有人为了一句话等了一辈子。有人赢了,有人输了。有人在桃树下喝酒,喝完了就忘了。”
“那江湖呢?”
“江湖就是这些人加起来。”
她想了想:“那我要去。”
“嗯。”
南门十三伸手从她头发上拈下一瓣桃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半晌。“留不住,”他说,“桃花都开好了,你该走了。”
第二天他们修了一整天的篱笆。
桃花渡的篱笆是桃树枝编的,年头久了,风吹雨淋的,断了好几处。南门十三砍了新的枝条,她帮他递绳子、捆扎、踩实泥土。两个人忙了一上午,中午煮了两碗面,坐在桃树下吃。
桃花落在面碗里,她一片一片拈出来,放在石板上。
“师父,你为什么不让我学最厉害的功夫?”
南门十三的筷子顿了一下。“谁教你的词?”
“老周伯说的。他说你的剑法是天下第一。”
“老周伯话多。”
“那是不是嘛?”
南门十三把面碗放下,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这件事,”他说,“不需要学。你会走会跑会跳,已经会了。”
“那别人欺负我怎么办?”
“跑。”
“跑不掉呢?”
“那就站住。”
“然后呢?”
南门十三看着她,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亮出这把剑。亮出剑,就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为什么?”
“因为看到这把剑的人,会想起一个名字。想起那个名字,他们就不敢了。”
“你的名字?”
南门十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收拾了碗筷,背对着她说:“下午把篱笆的西北角再扎紧一些。”
花惹雪蹲在桃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但她知道,师父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没用。
下午的日头很好,桃花渡的桃花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满树满树的粉白色小铃铛。远山还是那样淡,天还是那样蓝。她把篱笆扎得紧紧的,像要把春天也关在里面。
那天晚上,南门十三做了一桌子菜。桃花酿的淡酒,捉的烤野鸡,笋干炖的豆腐,山泉浸的野菜。他平日吃得极简,这天却像是要把攒了十年的好菜全端上来。
花惹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师父,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南门十三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了。“等你找到你师兄,”他说,“你就告诉他——桃花渡的桃花又开了。”
“什么意思?”
“他会懂的。”
“师父——你能不能再说点别的?比如我师兄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什么脾气,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
“你们桃花渡的姑娘家,话都这么多吗?”
“我们桃花渡就我一个姑娘家。”
南门十三终于被她逗笑了。那笑容在烛火下看着格外老,又格外温暖。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就像她八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时那样。
“走吧,”他说,“明天一早。我送你去渡口。”
第二天清早,花惹雪醒的时候,听见窗外有鸟叫。
她翻身坐起来,看见枕边放着一个青布包袱。包袱皮上压着一把裹着白绢的剑,剑柄上那个字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她穿好衣服,梳好头发,把剑别在腰间,把包袱背好,走出房间。
厨房的灶上温着粥。南门十三不在。
她一个人喝了粥,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上。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把每扇窗户都关好,把每扇门都带上了。然后她站在院子里,最后一次看着桃花渡的桃林。
春天的早晨,薄雾还没有散尽。桃树的枝丫上还挂着露珠,被初升的太阳照得闪闪发光。整片桃林像是在发光,粉的白的花瓣浮在雾里,像是漂浮着的一场梦。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渡口走去。
南门十三站在渡口的石阶上。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河水。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水。河水清浅,被晨光照成一条流动的金色绸缎。两岸的桃树临水而立,花瓣飘在水面上,顺流而下,不知道要去哪里。
“师父,我走了。”
南门十三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铜钥,铜色暗沉,小如指尖。他说:“这个,你随身收着。”
花惹雪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掌心,热热的。“这是什么?”
“别丢了。”
“师父,你还没说这是什么。”
“等你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花惹雪把铜钥收进衣襟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那我找到师兄以后呢?”
“找到以后,”南门十三说,“带他回来看桃花。”
“他会跟我回来吗?”
南门十三没有回答。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那只手苍老而稳,像是这辈子已经摸过很多人的头,又像是这辈子只摸过一个人的。
“去吧。”他说。
花惹雪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的话,被咽回去之后,沉淀成的一种光。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沿着河岸的小路走了。
桃花渡的桃花在风里纷纷扬扬,像是满山都在跟她告别。她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南门十三还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灰布衣裳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老鹤。
她喊了一声:“师父!”
他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师父——等我回来!”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桃花的香气涌过来,浓得化不开。她看见南门十三抬了抬手,像是挥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她转过身,不再回头,一直走到那片桃林在身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粉白色线。
出桃花渡的渡口河流下游处,花惹雪看见水里有个漂浮的黑衣人,救上来后似乎是一个武林人士,在他伤快养好后,她找野果子回来的时候看到空的树下他好像不告而别了!”
她想那个人真是奇怪的人,!
然后她踏上了官道。
官道上的世界,和桃花渡是两个地方。
花惹雪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马车、那么多的行人、那么多的店招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她站在路中间仰着头转了一圈,差点被一辆驴车撞上。
赶车的大叔勒住缰绳:“姑娘!看路!”
“对不住对不住——”她连声道歉,往路边退了两步,又忍不住扭头去看旁边的食摊。油锅里炸着金黄的面饼,热气腾腾地冒上来,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摸出铜板,买了一枚,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眼睛亮了。
这是她下山之后吃的第一口人间。
她一路走,一路看。看见了走镖的汉子队列整齐地从官道上经过,镖旗上绣着一个威风凛凛的虎头;看见了赶考的秀才坐在茶棚里摇头晃脑地背书,旁边的书生捧着一碟花生米听得出神;看见了一个卖胭脂水粉的货郎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担子里各色瓶瓶罐罐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她什么都好奇。蹲在路边的摊子前看人刻印章能看半个时辰,追着一只花猫跑了三条巷子差点迷路,还因为听人说书忘了赶路,一直听到太阳西斜。
说书的老先生一拍醒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她急了:“下回是什么时候?”
老先生看了她一眼:“明儿。”
“明儿什么时候?”
“……太阳落山的时候。”
“那我明天还来。”
她认真地说完,一摸肚子才想起来饿了。老先生乐了:“姑娘头一回来镇上吧?往前走两条街,有个酒肆,老板娘姓殷,她家黄酒炖肉是一绝。”
“多谢您!”
她跑起来。轻功的底子在,脚下一蹬就出去了三丈远,在人群里像只灵巧的燕子,左闪右避,没碰着一个人。路边的行人只觉得一阵风过去了,再定睛一看,那姑娘已经没了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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