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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茅草与狐狸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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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石小满照例来敲门的时候,苏晚璃已经醒了。
她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把豁口镰刀割墙角长出来的一丛野艾草,草汁染了满手绿。听见敲门声她头也没抬:"进来,门没闩。"
石小满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晒干了的茅草,草杆子捆得整整齐齐,上头还搭着一张旧苇席。他把东西搁在院子里,搓了搓被茅草扎红的手腕,一脸邀功的表情:"姐姐,茅草我捆好了,苇席是我娘让拿来的,说补庙顶用得上。"
"你倒是积极。"苏晚璃把割好的艾草拢成一堆,"你吃过没?"
"吃了吃了,窝窝头蘸酱。"
"行,那你把这些送到土地庙去。那个和尚要是起了就说我来送席子,要是还在打坐就把东西搁门口别敲门。"
"好嘞!"石小满抱起茅草和苇席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脸上表情有点古怪,"姐姐,那个和尚……他长得可真好看。昨晚上我路过庙门口偷偷看了一眼,他坐在地上跟个玉雕的人似的,一动不动的。"
"人家在打坐,你别去吵。"
"我不吵我不吵。"石小满颠颠跑了,黄狗跟在他脚后跟,尾巴竖得老高。
苏晚璃洗了手,揣了两个杂粮饼子出门往山上走。坡上的刺藤这几天被清干净了,露出一条窄窄的土路,踩上去软乎乎的。阿青边上的水流又宽了些,坑底积了浅浅一汪清水,映着头顶上蓝汪汪的天。
阿青的灵韵在她靠近的时候就活泛起来,里头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比前两天顺溜多了:"……早。"
"早。"苏晚璃蹲下把手掌贴上去,灵识往阿青体内探了一圈。石头的灵韵已经比刚点化那会儿大了三倍不止,裂纹也从一条变成了三条,纹路里有青光缓缓流动。"你底下那条深的水脉,今天能探到多深了?"
阿青沉默了片刻,灵韵往下沉了一段。"……能摸到……大约……再往下五丈……有东西堵着……我试了……推不动……"
"什么样的东西?"
"……硬的……黑的……像石头……但比石头冷……"
苏晚璃皱了皱眉。她闭眼把灵识顺着阿青的感知往地底深处探,穿过泥土、砂石、潮湿的岩层,往下延伸了许久才碰到那团东西。灵识碰上去的一瞬间,一股冷意顺着传回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确实是黑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嵌在地底,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灵气透出来,但质地坚硬得让阿青的灵韵根本绕不过去。
"这不太像天然的东西。"苏晚璃收回灵识,拍了拍阿青,"你先别碰它,绕远点走,等以后我修为够了再说。"
阿青的灵韵缩了缩,像在点头。它底下那条水脉倒是没受影响,顺着黑石边缘绕了半圈,继续往更深的地底渗去,水流比前几天更清了些,苏晚璃用竹筒接了一筒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坐在地上啃饼子,啃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山坡底下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气喘吁吁跑上来,手里捧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苏姐姐!苏姐姐你看!"
苏晚璃接过来一看,是只巴掌大的小白狐。毛色雪白,耳朵尖上带着一点灰,四只小爪子蜷着,眼睛半睁半闭,肚皮一起一伏,体温低得不太正常。小丫头急得直跺脚:"我在塘边上捡到的!它趴在那儿不动了,我摸它,它连眼睛都不睁!"
苏晚璃把小白狐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掌轻轻覆上去,灵识探了一圈。狐狸身上没有外伤,但经脉里堵着一点儿极淡的煞气,像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她用功德暖流裹住那点煞气轻轻拔了出来,煞气碎成粉末散了,小白狐的肚子轻轻一抽,哼唧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珠子是浅琥珀色的,又圆又亮,看着苏晚璃的时候歪了歪脑袋,嗓子眼里发出细细的一声"嗷"。
小丫头激动得跳起来:"它醒了!苏姐姐你好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苏晚璃把小白狐往怀里拢了拢,狐狸的体温正在慢慢恢复,小爪子搭在她手臂上,指甲收得稳稳的。"它应该是误食了带煞气的草籽,不严重,养两天就好了。"
小丫头放心了,蹦蹦跳跳下山去跟小伙伴报信。苏晚璃把小白狐放在腿上,撕了一小块杂粮饼子送到它嘴边。狐狸先是歪着头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咬起来,吃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苏晚篱一眼,伸出粉色的小舌头在她指尖上舔了一下。
苏晚璃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它。狐狸的把耳朵转了转,又低下头去啃饼子,尾巴尖微微摇了摇。
"你倒是不怕人。"苏晚璃伸手顺了顺它的脊背,毛又软又滑,手指陷进去暖融融的。"你在这儿待着,让阿青看着你,我下去一趟。"
她把狐狸放在阿青旁边。阿青的灵韵好奇地探过来,轻轻碰了一下狐狸的尾巴尖。小白狐抖了一下耳朵,回头冲着阿青的方向龇了龇细小的牙,但没躲开,反而往阿青那边靠了靠,把身子蜷在石头的阴影里。
阿青的灵韵晃了晃,像在笑。
苏晚璃下山的时候正好碰见石小满从土地庙那边跑回来,脸上的表情比早晨更古怪了。
"姐姐,那个和尚他……"
"他怎么了?"
"他真在修庙顶。"石小满比划着,"他把茅草铺上去了,但是铺反了,草杆子尖朝上朝下都有,跟个刺猬背似的。我看了半天没忍住跟他说得反过来,他看了我一眼,就……就把那摞茅草全拆了重新来。"
苏晚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还问我苇席怎么铺。"石小满说,"我说席子得垫在茅草底下,他说'为何',我说'底下垫了席子下雨不会把泥带进来',他想了想,跟我说了句'多谢指点'。"
石小满搓了搓鼻子,表情复杂:"姐姐,他说话那个调调,就像……就像县学里教书的先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
"人家是佛修,打小学的就是这些规矩。"苏晚璃拍了拍他肩膀,"辛苦你了,下午再练五十息吐纳,我回来检查。"
她走到土地庙的时候,释清玄正蹲在屋顶上。僧袍下摆卷起来掖在腰带上,露出来的小腿线条流畅,他手里捏着一把茅草,正按照石小满说的"尖朝下"一根一根往里塞。动作慢但很稳,每一根都对齐了才压紧。
苏晚璃在庙门口抬头看了好一会儿。释清玄塞完手头那一把,偏头看见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来了。"
"来看看你庙顶修得怎么样了。"苏晚璃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地上的茅草确实铺得比方才整齐了,苇席也平平整整垫在底下。"手生,但学得快。"
释清玄没接话,耳尖又泛起那层淡红。他从屋顶上下来,拍了拍僧袍上的草屑和灰土,站到苏晚璃面前时忽然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
小白狐不知什么时候跟下了山,这会儿正蜷在苏晚璃的臂弯里打瞌睡,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呼吸一起一伏。释清玄的目光在狐狸身上停了一瞬,轻声问:"这只……"
"塘边上捡的,误食了煞气草籽,刚治好。"苏晚璃低头摸了摸狐狸的脑袋,"你认得这是什么品种?"
"雪山白狐。"释清玄说,"西天北麓有少量分布,常人轻易遇不着。这只幼狐该是和母狐走散了,才会流落到这等地方。"
苏晚璃低头看了看怀里蜷成一团的小白团子,若有所思。雪山白狐,听名字就不是普通野物。她又想起阿青灵韵探过去时狐狸的反应——并不害怕,反而往阿青那边靠了靠。灵物天生亲近灵气,阿青身上有灵气,她身上也有,这狐狸是被灵气吸引过来的。
"既如此,就先养着。"她把狐狸往上托了托,"等它大些能自己找食了再放回山里去。"
释清玄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苏晚璃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掌心停了一下——她刚才用功德暖流治狐狸的时候,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青色的余韵。
"你想说什么?"
释清玄垂眼拨了一下腕上的佛珠,声音很轻:"你每日积攒功德,是为了消煞气。"
"对。"
"但你方才救那只狐狸,功德光比昨天治那头妖兽时要亮。"他抬起眼看她,"你救一头凶兽和救一只幼狐,功德的多寡不同。救幼狐更多。"
苏晚璃怔了一下,她没注意这个区别。她用青瓷内视了一遍,发现果然如释清玄所说——方才治狐狸攒下来的功德,比昨天给那头妖兽散死气攒的还要厚一圈。
"你留意到了?"
"嗯。"
"为什么?救狐狸比救妖兽难?"
释清玄沉默了片刻,指尖在佛珠上轻轻划过一颗。"兴许是因为……妖兽本就带煞,你散它的死气,是消业。而那只狐狸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活下来,你救它,是添福。"
苏晚璃看着他不说话了。晨光从土地庙缺了一角的墙头上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成金色。清冷的眉目在那片光里柔和了几分,他垂着眼看手里的佛珠,似乎自己也没察觉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她收回目光,低头摸了摸狐狸的耳朵。
"你懂得倒挺多。"她说。
"经书上看的。"释清玄把佛珠绕回腕上,"佛门讲因果,种因得果,种善因得好果。你种善因的时候,功德自会寻你而来。"
苏晚璃抱着狐狸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释清玄站在土地庙的香案前,手指拂过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旧香炉。"在此处暂住些时日。此地死气渐散,我想看看源头在哪儿。"
"源头就在后山那条水脉底下,埋了块黑石头。"
释清玄的手停了一下:"黑石?"
"应该是古物。我探过了,表面光滑,不透灵气,但质地不像天然的。"苏晚璃说,"你要是有兴趣,改天一起去看看。"
释清玄转过身来。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庙里残破的壁画被照亮了一角,上头画着半幅褪了色的莲花。
"好。"他说。
苏晚璃点点头,抱着狐狸走出了土地庙。小白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晒太阳,粉嫩嫩的爪子舒展着,尾巴尖一扫一扫,扫在她手臂上痒痒的。
她低头看了狐狸一眼,小声嘀咕:"给你取个名字吧……毛这么白,叫雪团算了。"
狐狸耳朵转了转,尾巴又扫了一下,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苏晚璃笑了一声,把它往怀里拢了拢,踩着满地碎金一样的阳光往村子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