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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夜半钟声 苏晚璃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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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璃回到落燕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燕阿禾站在村口等她,身后跟着七八个闲不住的村民,石小满也在,蹲在槐树根上啃手指甲,老远看见她的影子就蹦起来喊了一嗓子,把树梢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了一片。
"办下来了?"燕阿禾迎上来,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她肩膀上破的那道口子上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怎么衣裳破了?"
"路上摔了一跤。"苏晚璃把勘验文书副本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批是批了,但衙里说了,正式勘验还得等七八天。这期间税吏再来,先拿这张纸顶一顶。"
燕阿禾接过去对着最后一缕天光看了又看,手指头在印章上摸了两遍,重重吐出一口长气。她把文书小心折好贴身收了,抬头看着苏晚璃,嘴皮子动了动,最后就说了四个字:"进屋吃饭。"
今晚村里三户人家合着凑了一桌。陈婶子端了盆炖萝卜,里头切了几片过年留的老腊肉,油花在汤面上漂了一层。隔壁刘家送了一碟腌黄瓜,脆生生的,咬起来嘎吱响。赵寡妇蒸了一碗鸡蛋羹,黄澄澄颤巍巍的,上面淋了一勺酱油。燕阿禾坐在苏晚璃对面,替她把腊肉最多的那几片夹到她碗里。
苏晚璃低头扒饭,筷子上夹着鸡蛋羹往嘴里送的时候,后背第一层烙印消失之后的轻松感像泡在温水里一样,从脊梁骨一直暖到手指尖。她吃得很慢,但碗里的东西一点没剩。
饭后石小满照例在老槐树下练吐纳,苏晚璃在旁边看了两刻钟,确认他气息流转的方向没问题,就往山上走。月色很好,干干净净的一轮弯月挂在天上,地上泛着银白色的清辉。她踩着月光登上矮坡的时候,听见山坡后面那棵老松树底下有水声。
走过去一看,松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片水洼。水是顺着阿青那边那条水脉渗过来的,在松树根下汇成浅浅一汪,清得能映出月亮。水洼边上蹲着七八只萤火虫,绿色的光点在水面上方起起落落。
苏晚璃蹲下去掬了一捧水,指尖碰到水面的时候,一股极淡的灵气顺着指缝渗进来。她愣了一下,用青瓷探了探——松树根底下那条水脉虽然细,但灵气浓度比阿青那边的还要高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源头处提纯过。
"你干的?"她偏头看向阿青的方向。
阿青的灵韵从山坡那边慢悠悠荡过来,懒洋洋的:"……是……水……自己……变好的……"
"水自己变好?"
"……我……暖和……水就……暖和了……"
苏晚璃琢磨了一下,大致明白了。阿青被她点化之后,自身吸纳的月华和灵气溢散到周围的水脉里,水质就慢慢跟着改善,灵气渗到松树根底下聚成了这个小水洼。
她把手伸进水洼里泡着,闭眼吸纳那一缕一缕的灵气。月华顺着水面浮上来,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钻进经脉之后又带出一点暖意。她坐在地上靠着松树干,闭着眼睛慢慢吐纳,眉心的青瓷一闪一闪地亮。
忽然,青瓷里那团功德暖流动了一下。
苏晚璃睁开眼,她的灵识捕捉到村子另一端有一缕极淡的金色禅光,像雾一样飘在低处,若有若无。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沿着山坡往下走,穿过村道的时候脚步很轻,绕过两排土坯房,在村西那间废弃的土地庙门口站住了。
庙门半敞着,门板缺了一块,月光从缺口照进去落在地面上,照出一片素净的僧袍下摆。
苏晚璃在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门板,吱呀一声响。庙里的释清玄抬起头来,手里捏着佛珠,面前的地上铺了一件半干的僧袍,看样子刚洗过。袖口那块破洞已经被针线粗粗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初学者第一次拿针。
他们俩隔着半道门槛对望了约莫三四息。释清玄先开了口:"是你。"
"你还真跟过来了。"苏晚璃跨过门槛走进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打量了一圈土地庙的内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村?"
"官道边上的岔路口有牌子。"释清玄把僧袍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放在膝上,手指在佛珠上慢慢拨过一颗,"你说了你是落燕村种地的。"
"就凭这个?"
"佛门弟子脚程快。"释清玄说,"三十里地,半日就走完了。"
苏晚璃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来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
"怎么不进来敲门?"
"你院子里有人。"释清玄垂下眼,"饭桌上的烟火气,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到。佛门弟子不便打扰凡俗人家用饭。"
苏晚璃盯着他看了两秒,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耳尖微微有一点发红,虽然被月光照得看不太真切,但她确实感觉到了。她没戳破,只"哦"了一声,在地上坐下来,靠着一根柱子,偏头看他。
"白天那头妖兽,后来怎么样了?"
"放走了。"释清玄说,"死气散尽之后它就不疯了,自己往深山里跑了。"
"你没想着斩草除根?"
"它本不是恶妖,是被死气灌成了那副模样。"释清玄的指尖停在佛珠上不动,声音淡淡的,"佛门戒杀。能度则度,度不了才镇。"
苏晚璃点点头,从他手里那串佛珠上挪开视线,看向门外那轮月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住这庙里?"
"此处干净,合适。"
"庙顶漏雨。"
释清玄沉默了一下。"……明日找些茅草补一补。"
"你会补?"
他的耳尖似乎又红了一点,但语气依然清冷:"不会。可以学。"
苏晚璃弯着嘴角看着门外,月光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她说:"明天早上我让小石头给你送点茅草来,还有一张旧席子,这地上太凉了,你打坐膝盖受不了。"
释清玄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问了句:"你白天用的那道光,是什么?"
"功德。"苏晚璃回头看了他一眼,掌心朝上摊开,那层淡青色的暖光又在掌心里亮了起来,薄薄一层,柔柔的,"我身上有煞气,也有地狱烙印,只能靠这个慢慢消。"
释清玄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青光上。这一次他没有露出白天那种戒备的神色,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久到苏晚璃都准备把手收回来了,他才轻轻开口:"与我见过的功德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的功德是往外的,渡人渡鬼渡苍生。你的功德是往里的,渡你自己。"他抬起眼看她,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把那张过分清冷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但渡自己的同时,你也在渡别人。"
苏晚璃愣了一下,把掌心合上了。那层青光在她指缝间灭掉,庙里重新暗下来,只剩月光从缺了门板的那半边照进来。
"歪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往门口走,"我回去了,明天还有一堆事。小石头送了席子来的话你别不好意思收,你白天流了不少血,得坐着歇两天。"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缝的袖口,线崩太紧了,走两趟又得开。回头让陈婶子帮你补两针。"
释清玄低着头,手里那串佛珠被他拨了一颗,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好。"
苏晚璃走出土地庙,沿着村道往回走。夜风里夹着水塘边的草香气,还有一点淡淡的新翻泥土的湿润味道。她走到自己院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弯月旁边围着一圈淡淡的月晕,明天多半是个好天气。
她推门进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着明天要做的事。要给阿青周围多铺一层碎石子,让水渗得快些;要教石小满怎么分辨灵草和普通草;要让陈婶子去土地庙帮忙补一下那个和尚的袖子……
念着念着就睡着了。眉心的青瓷悠悠地亮着,像一盏夜灯,映着她嘴角边没散尽的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