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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三十里路 第二天鸡叫 ...

  •   第二天鸡叫头遍,苏晚璃就醒了。

      她抹了把脸,把昨晚剩下那半个杂粮饼子揣进怀里,又灌了一竹筒凉水。走到村口的时候天还没大亮,晨雾把远处的山峦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燕阿禾已经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了,手里攥着个布包递过来。

      "里头是几个煮鸡蛋和两张烙饼。"燕阿禾把布包塞进她手里,"路上吃。县衙那帮人不好打交道,你一个年轻姑娘家的……"

      "婶子放心。"苏晚璃把布包系在腰带上,"我一个死人,他们还能把我怎么着。"

      燕阿禾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这话往后少说。"

      苏晚璃笑了笑,转身往官道上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燕阿禾还站在槐树底下,瘦小的身影裹在晨雾里,跟一棵枯了半截的老树似的。她冲那边摆摆手,转回身加快了步子。

      官道是土路,两辆牛车并排能走的宽度,路面上车辙印子深深浅浅,边上长满了狗尾巴草。走了约莫五里地,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田地,比落燕村的稍微强些,但地里的庄稼也蔫头耷脑的。苏晚璃一路走一路观察,眉心的青瓷微微发热,把周围的地脉走势一点一点拓进她的感知里。

      都是枯的。沿途十几里,地脉细得像快断了的丝线,有的地方干脆就是一片死寂的灰。偶尔路过一两户人家,院墙破败,门口的孩子瘦得肋条骨都看得清。

      她抿了抿嘴,继续走。

      县城比落燕村大了不少。青砖城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瓦松,城门洞里两个守卒靠着墙打盹,看也没看她一眼就放过去了。进了城,街道两边的铺子稀稀拉拉开着,粮铺门口没什么人,药铺门口排了七八个,都是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

      苏晚璃在街上站了片刻,拐进一条巷子,往县衙的方向去。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留意街边墙上贴的告示。有几张是催缴税粮的,有兩张是招工的,还有一张纸张发黄,上头写的是"鸟玉宗外门招收杂役弟子,每月晶石十枚,灵材管够"。

      她在那张告示前面停了一下。十枚晶石。这对于县城里的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难怪门口围了一圈人,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女,挤着往报名的小吏跟前凑。

      苏晚璃看了一眼就走开了,没有去排队的打算。鸟玉宗的东西她碰都不想碰。她往县衙侧门方向走,那里挂着一块小木牌,上头写着"田册勘验"四个字。木牌底下的门开着,里头坐了个穿皂衣的老头,正在用一块湿布擦算盘珠子。

      "老伯。"苏晚璃在门口敲了敲门框,"我来办落燕村的田册勘验。"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擦算盘:"勘验文书要里正或者族长亲自来办,你一个年轻姑娘家的……"

      "族长摔了腿,让我跑个腿。"苏晚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那是昨晚她让燕阿禾按的手印和口述的文书,写的是"全权委托苏氏办理田册事宜"。字是她自己写的,墨迹还没干透的时候就被她吹了半宿。

      老头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她一眼:"你是苏氏?"

      "是我。"

      "落燕村的?"

      "是。"

      老头把手里的布放下,往后靠了靠椅背,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落燕村今年旱成那样子,你们还有钱请人写托书?"

      "自己写的。"苏晚璃说,"我认得几个字。"

      老头沉吟了一下,从桌案底下搬出厚厚一摞簿册,翻到落燕村那一页。他手指头点着上面的田亩数字,嘴里念念有词,忽然一顿,凑近了仔细看那行墨迹。

      "这字……跟去年勘验底册上签的字迹不一样。"

      苏晚璃的呼吸停了半拍。老头的目光从簿册上挪到她脸上,浑浊的老眼里头忽然闪过一丝别样的东西。他又把那张托书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

      "你是苏家那丫头吧?"

      苏晚璃后背一紧。

      "早几年你爹还在的时候,来县衙替人抄过田册底本,字迹跟这个一模一样。"老头把托书放下来,看着她,"你爹后来病故了,对吧。"

      "……是。"

      "村里说你也死了。"

      "又活了。"

      老头顿了一下,没追问,只是把簿册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文书推过来。"勘验申请写吧。写完了我递上去,上面批不批是上面的事。"

      苏晚璃在桌边坐下,拿过笔蘸了墨,低头写字。她的字迹跟她爹如出一辙,横平竖直,力道压得很匀。老头在旁边看着,没有再多问什么,直到她把最后落款写完、搁下笔,老头才把文书收过去,在上面盖了个章。

      "批下来少说得七八天。"老头把盖了章的文书副本递给她,"你拿着这个回去,税吏再来催,先把这张纸亮出来。勘验结果没下来之前,理论上不用按原册的数目交。"

      苏晚璃接过文书折好放进怀里:"多谢老伯。"

      "你爹当年替县衙抄了三年底本,分文没取。"老头低下头又开始擦他那把算盘珠子,声音从算珠噼里啪啦的响动里透出来,"我还他个人情,不算徇私。"

      苏晚璃站在门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鞠了一躬,转身出了侧门。

      回到街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她从怀里掏出煮鸡蛋剥了一个边走边吃,鸡蛋有点凉了,但蛋黄沙沙的,配着烙饼嚼下去还挺香。她走到城门口时又瞥了一眼那张鸟玉宗招收杂役的告示,队伍排得比方才更长了。

      她没有多看,径直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回走。

      三十里路。来的时候走了近两个时辰,回去的时候脚底下有了些底,步伐快了不少。走了约莫一半路程的时候,路边的树林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紧接着就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苏晚璃脚步一顿,偏头看向树林方向。灵识透过青瓷扫过去——林子深处有一团灰黑色的死气在翻涌,而旁边还裹着一缕浅金色的禅光,像一根丝线,忽明忽暗。

      有人在对战。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拐进了树林。脚步放得很轻,踩着落叶和松针悄无声息地往深处走。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枝叶把日头遮了大半,光线暗下来,温度也低了好几度。她拨开一丛蕨草往前看,前面的空地上正打成一团。

      一头浑身长满黑毛的妖兽,四肢着地,肩高快到人的胸口,嘴里淌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它面前站着一个穿素僧衣的年轻僧人,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僧袍袖口被撕破了一块,露出底下的小臂,上面有几道血痕。

      妖兽扑上去,僧人身形一闪避开了,手里的佛珠甩出去缠住妖兽的前爪,金光在缠绕处亮了一瞬,妖兽吃痛嗷了一声甩开爪子往后退了两步。但那金光明显弱了,僧人的脸色也白了一层,呼吸急促起来。

      苏晚璃蹲在蕨草丛后面看了一会儿,心说这和尚修为不低,但这头妖兽身上的死气太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喂养过,皮糙肉厚不说,还自带一层煞气护体,普通禅光打上去被消了七成。

      妖兽又扑了一次,僧人侧身躲过,但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往后踉跄了两步,正好撞在苏晚璃藏身的那片蕨草丛上。

      素僧衣的后背贴过来,带着一股冷冽的檀香气息。他回头看见苏晚璃,瞳孔骤然一缩,身形瞬间往侧边弹开,佛珠重新聚拢在掌心横在胸前,那目光里全是戒备。

      苏晚璃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

      "……路过。"她说。

      僧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眉心,又从眉心移到她的手指——苏晚璃的手指头正泛着一层薄薄的青光,因为离得太近,她身上那股极淡的煞气被他感知得一清二楚。他的表情更冷了,握佛珠的指节微微发白。

      妖兽没有给他们对峙的时间。黑影子从侧面扑过来,腥风扑面,苏晚璃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朝她压下来。她往后一滚躲开了正面,但妖兽的爪子还是扫到了她的肩膀,破衣裳被撕了道口子。

      她伸手按住肩头渗出来的血丝,抬头时看见那僧人已经挡在了她前面。佛珠重新甩出去缠住妖兽的脖颈,金光大亮了一瞬,妖兽挣扎着发出嘶吼,四肢在地上刨出几道深沟。

      但他撑不了多久了。苏晚璃看得出来,他身上的禅光已经暗了大半,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她咬了咬牙。

      那一丝功德暖流从青瓷里涌出来,顺着她的胳膊淌到指尖。她把手掌往地面一按,青光贴着泥土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地浸入妖兽脚下那片翻涌的死气里。

      功德克死气。她的青光碰上去的一瞬间,妖兽身上的煞气像被泼了热水的薄冰,噼里啪啦碎了一片。妖兽的吼声猛地变调了,爪子踩踏的动作也乱了几分。

      僧人一怔,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的时间,佛珠重新收紧,金光裹住妖兽的脖颈。苏晚璃的功德青光从下方托上来,两道力量一上一下夹击,死气被一层一层剥开。妖兽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最后轰然倒地,胸腔一起一伏,喘着粗气,但不再攻击了。

      苏晚璃收回手,手心一片滚烫。她感觉到后脊梁第一层烙印猛地一松——好像有什么东西碎开了,薄薄地掉了一层,暖意从后背漫上来,整个人通体舒畅。

      功德积够了。第一层烙印,消了。

      她呼出一口长气,抬头看向对面那个僧人。

      他还站着,素僧衣的袖口破着,小臂上的血痕还没干,佛珠被他慢慢绕回手腕上。他看了苏晚璃好一会儿,目光比方才复杂了许多,有戒备有困惑也有一点点别的她看不出来的东西。

      "你身上有煞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像山涧里流下来的泉水。

      "嗯。"苏晚璃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也有了。"

      她亮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残留的功德青光还没散尽,淡青色的一层,莹莹亮着。

      "你是佛修?"她问。

      "释清玄。"他把佛珠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目光在她掌心那层青光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西天佛门外派弟子。"

      "苏晚璃。"她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落燕村种地的。"

      释清玄没接话。他垂着眼站在那儿,山风穿过林梢吹动他僧袍的下摆。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句:"方才……多谢。"

      苏晚璃点点头,转身往林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正低头看着腕上的佛珠。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洒了一小片碎金。

      她没再多看,加快脚步往官道上走。肩膀上的伤口还有点疼,但功德暖流正在自动修复,酥酥麻麻的,不算难受。

      她走出树林的时候,后背最后一缕被煞气裹着的感觉彻底散了。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官道两边的野花开了几朵紫的黄的,在风里摇摇晃晃。

      苏晚璃伸手摸了摸眉心,青瓷温温的,里头那团功德暖流比出来的时候粗了将近一倍。她在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石小满讲今天的事,想着想着脚步就轻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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