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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田埂上的灵 接下来的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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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五天,苏晚璃的日子过得比她在乱葬岗那会儿忙多了。
每天天不亮就被石小满敲门声吵醒,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去老槐树底下教他吐纳。那小子心口那粒灵珠转得慢,但架不住他舍得下力气,每天早上练完一百息,下午下地回来再练一百息,到第五天晚上收功的时候,苏晚璃试着往他经脉里探了一丝灵识进去,发现那粒灵珠竟然比刚开始的时候亮了一点点。
"有点意思。"她收回手,看了石小满一眼,"你晚上回去接着练,睡之前再吐纳五十息。"
"得嘞!"石小满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连蹦带跳地跑远了。黄狗跟着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蹲在苏晚璃脚边,仰着脑袋冲她哈气。
苏晚璃低头看了看黄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狗尾巴顿时摇得跟蒲扇似的,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她摸着摸着忽然顿了一下——黄狗的后腿瘸了有一阵子了,关节那儿鼓着个硬包,走路的时候那只脚只敢轻轻点地。
"你过来。"苏晚璃把狗的前腿并拢,让它趴好,自己用手掌裹住它那只瘸腿的膝盖窝。青瓷里的功德暖流顺着指尖渗进去,在关节周围绕了一圈。硬包底下是淤结的旧伤,骨头没断,但筋腱缩了一大截,动起来的时候扯着疼。
她慢慢用暖流把缩紧的筋腱推开,不敢用力,只敢轻轻拨。黄狗一开始哼唧了两声,后来慢慢安静了,脑袋搁在苏晚璃膝盖上,舌头耷拉出来歪在一边。等苏晚璃收回手的时候,它那只后腿试探着踩了踩地,先是小心地点了两下,然后猛地一蹬,四条腿全伸展开来,在院子里撒欢似的跑了两个来回。
跑完了又折回来,一头扎进苏晚璃怀里,湿漉漉的鼻子拱她下巴。
"行了行了。"苏晚璃推开它的脑袋,拍了拍衣裳上的狗毛,"别蹭了,我这一身就这一件能穿的。"
她站起来,发现日头已经升高了。陈婶子那头老驴好利索了之后,村里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苏晚璃能治牲畜的病,这几天陆陆续续有人牵着牛啊羊啊上门来。前天是刘老头的羊拉肚子,昨天是赵寡妇家的猪不吃食,她一个个都看了,能推的就推拿,能灌药的就用村里现成的草药凑合用。功德攒得很慢,但每治好一只,后脊梁第一层烙印就淡一小圈。
到第五天傍晚,她蹲在村口塘边洗手上沾的草药渣时,青瓷里那团功德暖流已经有小拇指那么粗了。她盘腿坐在塘沿上闭眼内视,看见第一层烙印的边缘已经化开了一道口子,像冰面上的裂缝,虽然还没碎,但眼看着撑不了太久了。
"快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睁开眼。
塘里的水已经满了大半。下午燕阿禾带人把水渠彻底修通,引下来的水流在蓄水塘里打了个回旋,水面波光粼粼的,倒映着西边烧红的晚霞。岸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小片绿草,矮矮的,茸茸的,跟塘边的黄土形成鲜明对比。
苏晚璃多看了那几株草一眼,眼神定住了。
她走过去蹲下,用指尖拨了拨最边上那株。叶片窄长,叶尖带一点湿漉漉的露珠,根部扎进泥土里的那截颜色发青,跟别的草完全不一样。苏晚璃的灵识探过去,碰了一下那株草的根——一股极微弱的灵气弹回来,软绵绵的,像是打了个哈欠。
她一株一株摸过去。七株。都是同一种草,灵气薄薄地裹在叶脉里面,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确实实是活的。
"哪儿来的……"她抬头看了看水渠的方向。水从后山阿青那边引下来的,途径好长一段山坡,山上有野花野草,兴许是被水冲了种子下来,落在塘边的湿泥里,又沾了阿青那边逸散出来的灵气,竟然就生了根发了芽。
虽然还很弱,但苏晚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灵物这种东西,只要土壤里有了一丝灵气,就会自己慢慢聚拢扩散。这七株草是第一批,往后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她没碰它们,站起来拍了拍手,往村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七株草,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了一下。
干枯了这么多年的地,总算缓过一口气来了。
第六天,苏晚璃正蹲在自己那间土坯房门口晒太阳剥黄豆,石小满一头扎进院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快!村口来人了!"
"什么人?"
"骑马的!穿好衣裳!腰里挂着牌子!"石小满的脸涨得通红,"阿禾奶奶让我来喊你!"
苏晚璃把手里的黄豆扔回碗里,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豆皮。她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已经围了一群人,燕阿禾站在最前面,旁边两个年轻汉子一左一右护着。对面站着三个男人,高头大马拴在牌坊柱子边上,人穿的都是绸缎面的短褐,腰间悬着木牌子,上头刻着一只振翅的鸟。
鸟玉宗的征税吏。
苏晚璃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慢悠悠从人群后面绕到前面来。她这一露面,那几个税吏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为首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眼睛不大但有神。他从头到脚把苏晚璃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白得不正常的脸色上停了一秒,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是这村的?没见过。"
"新来的。"苏晚璃声音平平的,"寄住在村东头。"
燕阿禾赶紧接话:"这是我们家远房的亲戚,来投靠的。官爷,今年地里的收成您是看得见的,旱了大半年,实在是交不出满额的玉税……"
"旱不旱是你们的事。"国字脸把手里一本薄册子翻开来,手指头点了点上面一行字,"落燕村,上等田七十三亩、中等田一百一十六亩,秋税按亩征玉三钱。欠了两个月了,上回好说歹说让你们宽限到立秋,立秋又没给。今儿我要是再空着手回去,上面问起来,谁来担?"
人群里一阵沉默。有人低着头搓衣角,有人脚底板碾地上的土,但没人敢吭声。
苏晚璃看着那本国字脸手里的税册,忽然开口:"官爷能把册子借我看看么?"
国字脸一愣,上下又扫了她一眼。旁边一个年轻税吏往前一步想拦,被他伸手挡了。他把册子递过来,嘴角带了点似笑非笑的意味:"看吧。看仔细了。"
苏晚璃接过来翻了翻。纸页泛黄,墨迹有新有旧。她翻到落燕村那一页,目光一行一行扫下去,看到"上等田七十三亩"那几个字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
她合上税册,抬头看着国字脸:"官爷,这册子上记的田亩数,跟落燕村实际的地貌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上等田要的是水浇地,落燕村今年旱了一整个春夏季,除了村后新开的那条水渠附近能浇上水的几亩,其余的全是干田。干田按规矩只算中等,上等田那七十三亩里头至少六十多亩得降等。"
她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跟人算黄豆一斤多少钱。但她说完了之后,燕阿禾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旁边的陈婶子倒抽了一口凉气,石小满使劲扯他娘的袖子。
国字脸脸上的笑淡了些,伸手把册子抽回来,翻了两页,又合上。他看着苏晚璃,目光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你懂田亩?"
"以前读过几本县里的经籍。"苏晚璃垂着眼,"记性还算好。"
国字脸没说话。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挪到身后那些村民脸上,又从村民脸上挪回她脸上。旁边两个年轻税吏一左一右站着等他发话,马在牌坊底下打了个响鼻。
"你叫什么?"国字脸忽然问。
"姓苏。"
"苏姑娘,你可知道刚才那几句话,要是在县衙里说出来,等于说我们鸟玉宗的税册有假。"
"我说的是田。"苏晚璃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然很轻,"田长什么样、旱了多久、收多少粮,地自己长了嘴会说话。官爷不信,可以亲自去田埂上走走。"
国字脸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从牌坊底下穿过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忽然把税册往怀里一塞,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很。
"今儿这税先不收。"他居高临下看了苏晚璃一眼,手指在缰绳上绕了一圈,"但我话撂在这儿,田等的事得有县衙勘验文书。文书没下来之前,欠的税还是一笔笔记在册子上的。秋收之前,得给我个交代。"
马蹄踩在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一阵灰,三个人三匹马沿着官道走远了。人群这才活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庆幸的,有后怕的,有拉着苏晚璃袖子千恩万谢的。
燕阿禾走到苏晚璃身边,沉默了一下,低声开口:"你怎么知道田等的规矩?"
"我以前替人抄过县衙的田册底本。"苏晚璃看着远去的马蹄扬起的灰尘,"那账做得很糙,多报了几十亩上等田,多收的玉税全进了他们自己口袋。"
燕阿禾重重呼了口气,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那勘验文书……"
"我来想办法。"苏晚璃说,"县衙离这儿多远?"
"三十里。来回得一天。"
"行。明天我去一趟。"
燕阿禾睁开眼看她。老族长的目光很复杂,有感激有担忧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她只是拍了拍苏晚璃的肩膀,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去安抚那些还惊魂未定的村民。
苏晚璃回到自己那间土坯房里,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后背第一层烙印不知什么时候又淡了一些,像是刚才站出来说话的那几句,也算了功德进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团功德暖流比上午又粗了一点,绕着青瓷的内壁缓缓转圈。
"胆子不小。"她小声跟自己说了句,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