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灵养妖录：功德渡我登仙》喊俺小头

12、第十二章 开蒙 学堂开

　　学堂开课这天，苏晚璃换了一件干净衣裳。

　　说是干净，也就是袖口没破洞、领子没油渍。她从陈婶子那儿借了一根木簪把头发绾起来，对着水缸里映出来的倒影看了看，又伸手把鬓角散出来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去。

　　雪团蹲在水缸边上歪着脑袋看她，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她的影子，尾巴尖一翘一翘的。苏晚璃低头冲它做了个鬼脸，狐狸被她吓了一跳，往后蹦了半步。

　　"走，上课去。"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祠堂门口已经来了五六个孩子。秋瑶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小截削好的炭条当笔使，旁边蹲着个剃了光头的小男孩，正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远处还有三个孩子在跑，边跑边喊"等等我"，石小满混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两张他娘昨天赶工裁好的粗纸。

　　苏晚璃走到祠堂门口，推开两扇门板，晨光涌进去照亮了屋里一排排修整过的桌椅。她侧身让孩子们进去，小光头第一个冲进门挑了最前排的位子坐下，秋瑶挨着他坐，石小满坐在最后一排，剩下的孩子三三两两填满了中间的位置。

　　一共八个。比预想的多一个。苏晚璃数了一遍人数，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瘦瘦的小姑娘，缩在角落里不太敢抬头，眼睛从额前的碎发缝里偷偷看她。

　　"都坐好了。"苏晚璃站到前头，把昨天买回来的蒙学册子翻开第一页，面向他们展示。纸页上印着"人、口、手、足"四个大字，墨色均匀，笔划粗重，隔了三四排也看得清。

　　"今天先教这四个字。"

　　秋瑶举起手："苏姐姐，能先教"秋"字吗？我想写自己的名字。"

　　苏晚璃看了她一眼："先学基础。这四个学会了，后天教你们写自己的名。"

　　秋瑶放下手，老老实实把炭条握好，跟着苏晚璃的笔画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小光头写得歪歪扭扭，一个"人"字左边撇出去右边捺回来，捺直接拐了弯，看着像条蚯蚓。他自己还挺满意，举起来给旁边的人看，被秋瑶按着脑袋压下去了。

　　苏晚璃在桌椅之间转了一圈，挨个看他们写的。石小满因为是后来的，写起来反而比那几个六七岁的稳当，一笔一划都照着描，只是"口"字最后一横总是划出去。她弯腰按住他的手背教他收笔，石小满抬头冲她咧嘴笑。

　　雪团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槛上溜进来了，蹲在最后一排石小满脚边舔爪子。石小满低头看见它，手痒想摸，被苏晚璃一个眼神瞪回去了。狐狸倒是大方，自己绕到前面去蹲在讲台底下打盹，尾巴盘在爪子上，一副好学生的做派。

　　第一堂课上了大半个时辰。苏晚璃教完四个字，又让他们拿炭条在地上练了三遍，然后发了纸，每人写两行。散课前她收上来看了看，歪歪扭扭的八张纸，秋瑶的最工整，石小满的中规中矩，剩下的各有各的丑法。但她还是把每张纸都认真看了一遍，在写得好的字旁边用炭笔画了个小圈。

　　"明天接着来。"她说，"下午会有另一位先生来给你们讲故事。想听的就来，不想听的也不强求。"

　　中午她回屋泡了碗饼子汤喝，雪团吃完自己那份碎肉末蹲在窗台上舔爪子。释清玄准时出现在她院门口，换了一身浅灰色僧袍，手里空空的，没拿佛珠。

　　"没带念珠？"

　　"跟孩子们说话，手上拨珠子容易让他们分心。"释清玄走进院子，在石阶上坐下，"放屋里了。"

　　午后日头暖融融的，祠堂门口的空地上摆了几块石头当坐凳。孩子们又来了，比早上少了一个，坐成一圈仰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和尚。释清玄坐在地上跟他们平视，手里没有佛珠也没有经书，开口的时候声音清朗温和。

　　"今天讲一个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只老虎，老虎嘴里卡了一根刺，疼得整夜吼叫。有个路过的僧人听见了，走过去帮老虎把刺拔出来。老虎不疼了，甩甩尾巴走了。后来那个僧人过河的时候掉进了水里，老虎从山上跑下来把他救上了岸。"

　　一个穿蓝褂子的小男孩举手："老虎不是吃人的吗？"

　　释清玄看着他："那僧人帮了老虎，老虎便记得他的好。生而为虎，未必就要吃人；生而为人，也未必全是善。善恶要看做的事，不是看长什么模样。"

　　小光头插嘴："那要是我帮了我哥，他下次打架会帮我吗？"

　　释清玄顿了一下："……会。按道理会。但他要是没帮，你也不必因此不帮他。你帮人是因为你愿意帮，不是图他回头帮你。"

　　小光头琢磨了片刻，挠了挠后脑勺，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苏晚璃靠在祠堂门框上听了一耳朵，嘴角弯着没说话。释清玄讲完故事又回答了七八个孩子乱七八糟的问题，从"老虎吃素还是吃肉"到"僧人掉河里为什么不念经让水自己分开"，他每一个都认真答了，答到小光头问"水为啥不自己分开"的时候，他终于沉默了两息。

　　"因为水不会念经。"他说。

　　小光头"哦"了一声，低头抠手指去了。秋瑶倒是认认真真把他讲的故事在纸上记了一行字，虽然写得不全，但"人""虎""山""水"四个字都对了，还用炭条在边上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动物，短腿短尾巴，分不清是猫是狗还是老虎。

　　散了课之后苏晚璃蹲在祠堂门口收拾地上的炭条渣，释清玄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手上的动作。

　　"讲得如何？"他问。

　　"那个问"水为啥不自己分开"的，是周家老二，村里出了名的十万个为什么。你能稳住他半个时辰，已经很了不起了。"

　　释清玄唇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明日还讲？"

　　"讲。后天也讲。你乐意讲多久讲多久。"

　　释清玄点了点头，转身往土地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那只狐狸今天乖了些。"

　　苏晚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雪团正趴在门槛上晒太阳，肚皮朝天睡得四仰八叉。她笑了一声："不咬了，到陌生地方先装乖，回去就原形毕露。"

　　释清玄没接话，转身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拖过村道拐进土地庙的院门。苏晚璃低头收了炭条和纸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睡得迷迷糊糊的雪团捞起来抱回屋去。

　　晚上她在油灯底下把孩子们交上来的纸又看了一遍。秋瑶的字最好，石小满次之，小光头的字依然张牙舞爪，但比早晨的蚯蚓形有了些进步，至少能看出是个"人"字了。

　　她把纸一张张叠好收进桌案底下的木匣子里，吹了灯躺下。雪团从床尾爬上来拱进她臂弯里，毛茸茸的一团贴着她的手腕。

　　苏晚璃闭上眼之前，青瓷里功德暖流又细了一圈。今天没做什么大事，没救人也没除妖，但教了孩子们认字、让他们听了故事、看着他们写了歪歪扭扭的第一行字。这些平平常常的事情，一样一样攒进了青瓷里，不多，但她能感觉到后背第二层烙印的边缘悄悄软了一点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迷迷糊糊想着明天该教"大、小、多、少"四个字，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

　　雪团在她臂弯里动了动，把自己团得更紧了，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一颤一颤的。油灯灭了的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眉心那一点极淡的青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像夏夜里一只不肯入睡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