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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赶集与玄阴
镇上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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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逢五赶集,这天正好是初五。
苏晚璃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雪团留在家里,狐狸还睡得迷迷糊糊,抱着自己尾巴打了个滚又睡过去了。她把剩下的饼子全揣进怀里,又灌满水囊,走到村口的时候释清玄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僧衣,袖口上陈婶子给补的那两针整整齐齐,针脚密实。佛珠绕在左腕上,右手拎着一只青布包袱皮,看着像是准备装东西的。晨光里他站得笔直,僧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像个刚从壁画上走下来的人。
苏晚璃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带包袱皮做什么?"
"你说要买纸笔。"释清玄把包袱皮展开给她看,"怕你拿不下。"
"哦,挺周全。"苏晚璃点点头,"那走吧,趁早人少。"
从落燕村到镇上约莫七里地,走的还是那条官道。路边的野花比前几天又多了些,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铺在草坡上。苏晚璃走得快,释清玄跟在她半步之后,脚步几乎没什么声音。
"你在寺里学过算账没有?"苏晚璃边走边问。
"学过。"
"经书账目之类?"
"嗯。"释清玄顿了顿,"库房进出的香烛法器,每月盘点。"
苏晚璃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你一个佛门弟子,还管库房?"
"西天佛门外派弟子,不是什么要紧身份,该做的杂事都得做。"
"那你来这儿历练,是历练什么?"
释清玄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师父说我在寺里待得太久,不沾红尘,慈悲是假的。"
苏晚璃想了想:"你师父挺明白。"
释清玄没接话。前面官道拐了个弯,镇子的轮廓从树梢后面露出来——青瓦白墙挤挤挨挨,沿河排了一溜,桥头已经有人摆出摊子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也就一炷香的功夫。逢五赶集的缘故,街上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卖菜卖肉的摊子从桥头摆到桥尾,豆腐担子、糖葫芦架、针线杂货铺子开了张,人来人往的吆喝声掺在一起,沸沸扬扬。
苏晚璃带着释清玄挤进人堆里,熟门熟路地绕到街尾一家书铺。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写着"文翰斋"三个字。柜台后面坐了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手里捏着本书在看,见有人进来便放下书抬起头。
"买什么?"
"厚纸有吗?抄经用的那种。"苏晚璃说。
老头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纸递过来。纸色微黄,质地结实,手指捻上去沙沙响。苏晚璃翻了两张拿给释清玄看:"这种行吗?"
释清玄接过去摸了摸边角:"行。比寺里用的略薄些,但小孩初学足够了。"
"那就来十刀。顺便拿两管墨,一盒笔,最便宜的那种就行。还有两本蒙学册子。"苏晚璃跟老头报了这些,又扭头问释清玄,"你要不要买纸?"
"我不用。"
"抄经不用纸?"
"我用沙盘。"释清玄说,"沙盘写完了抹平,省纸。"
苏晚璃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付了钱把东西收进他带来的青布包袱皮里。释清玄拎着包袱站在门口等她,旁边的糖葫芦摊子上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日头底下反着光。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苏晚璃出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瞟了一眼糖葫芦,心里有个念头转了一下,没说出口。她带着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布摊的时候买了三尺粗棉布,经过杂货铺的时候买了一小捆麻绳和几根针。
走到街尾的时候她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住了。铺子门口摆着几口陶缸,缸里泡着黑褐色的药材,散发出一股浓重的味道。苏晚璃凑过去闻了闻,转头问店主:"老板,玄阴重水收不收?"
店主是个圆脸中年妇人,正蹲在后面整理药材,听见这话抬起头:"收。你采得到?"
"采得到。什么价?"
"纯度高的一斤换十枚灵珠,普通的一斤五枚。"
苏晚璃点点头,心里盘算了一下。阿青那边水脉渗出来的水质已经带了一丝灵气,但离玄阴重水的标准还差点火候。她知道后山深处有一处旧矿洞,以前听人说过那里面渗出来的水阴寒凝滞,应该能提炼出玄阴重水。
回去的路上释清玄拎着包袱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苏晚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下午有事没有?"
释清玄偏头看她:"怎么?"
"后山有个旧矿洞,我想去采点玄阴重水。洞里阴气重,我怕出什么岔子。"
"你怕什么?"
"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苏晚璃说得坦然,"有个佛修在旁边念两句经,起码心里踏实。"
释清玄沉默了一下,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脚步没停:"什么时候去?"
"吃了晌午饭就去。"
回到村里已经快午时了。苏晚璃把买来的东西搬到祠堂里,纸墨笔整整齐齐码在桌案上。秋瑶蹲在祠堂门口等她,看见那厚厚一沓纸就挪不动腿了,小短手摸上去摸了又摸。
"苏姐姐,这些纸明天给我用吗?"
"一人分两张。省着写,写满了翻面再写。"
秋瑶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抱着两张纸跑回家去了。苏晚璃回了自己那间屋,雪团正蹲在窗台上晒太阳,见她回来就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她脚转了两圈,尾巴翘得老高。她摸了摸狐狸的脑袋,从锅里热了碗剩粥喝了,放下碗就往后山走。
释清玄已经等在矮坡底下了。
后山的旧矿洞在山腰背面,洞口被野藤和灌木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苏晚璃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藤蔓,洞口露出来,黑洞洞的,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探身往里看了看,洞壁上泛着水光,石缝里渗出来的水珠一滴滴往下落,在洞口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浅浅的水渍。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举着往里走。洞口窄,但走进去十几步就开阔了,矿洞内部约莫一间屋子大小,顶上垂着几根钟乳石样的东西,石笋上挂满水珠。
"玄阴重水在哪儿?"释清玄跟在她身后问。
苏晚璃蹲在洞壁边上,用手指沾了一滴壁上的水放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极快地碰了一下。水的味道又凉又涩,带着一股沉甸甸的质感。
"就是这种。"她从腰间取下一个竹筒和一块细纱布,把纱布叠成几层铺在竹筒口上,贴在石壁的水流最集中的位置,让水滴透过纱布渗进竹筒里。动作很慢,但她手稳,一滴都没漏出来。
释清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操作,安静了片刻才开口:"这种水提炼起来耗时久。"
"费工夫的事才值钱。"苏晚璃头也没抬,"集市上那些一根草就能搓出来的东西,谁稀罕。这种水外面卖十枚灵珠一斤,我一年采上几十斤,村里小孩的纸笔墨钱就都有了。"
她蹲在那儿接了小半个时辰,竹筒里才攒了浅浅一层底。她把竹筒塞好,换了一节新的,又贴上去继续接。起身的时候腿蹲麻了,晃了一下,释清玄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隔着袖子的布料搭在她小臂上,只碰了一瞬就收回去,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苏晚璃没在意,活动了两下腿脚,忽然偏头看向矿洞深处。眉心青瓷刚刚跳了一下,灵识捕捉到洞底更深的地方传过来一缕微弱的气流——有风。矿洞还有往里延伸的口子,被乱石堵了大半,但缝隙里确实有风渗过来。
"后面还有路。"她走过去扒开几块碎石,露出一条勉强能侧身挤过去的窄缝。她侧着身子挤了进去,洞壁粗糙的石头刮着她肩膀,走了约莫十几步,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一个小溶洞。顶上裂开一道细缝,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透下来,照在洞底一汪水潭上。水潭不大,也就家里洗澡的木盆那么宽,但水质清透得不像话,水底铺着灰白色的细沙,沙粒之间嵌着一些暗绿色的小石块。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顶上一线天光和几片飘过的云影。
苏晚璃蹲在水潭边,伸手探了一下水温。冰凉得透骨,指尖刚碰到水面就冻得往回缩了一下。她眉心青瓷亮了一瞬,灵识顺着水波探下去,顿时怔住了。
这潭水里的灵气浓度比洞口壁上的水高了好几倍。虽然量不大,但质地纯粹,阴寒中裹着一丝清冽的甜意,像冬天早上第一口山泉水。
她抬头看向头顶那道裂缝,日光从缝隙里斜射进来,在水面上洒了一小片碎金。水潭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滴从钟乳石尖上落下来的叮咚声,一声接一声,轻得像在敲一枚极小的玉磬。
"这是什么地方?"释清玄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他也从窄缝里挤进来了,僧袍上沾了一肩膀的灰,佛珠在他腕上微微晃荡。
"一个泡澡的好地方。"苏晚璃蹲在水潭边,伸手掬了一捧水,水从指缝间漏回去的时候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里的玄阴重水,一斤能卖到三十枚灵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阳光从头顶裂缝照下来在她发间镀了一层暖光,她低头看水潭,水面上映出她半边脸,苍白褪了,透出一点浅浅的暖色来。
释清玄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佛珠握在掌心里没动。他看着水面上映出来的那张脸,过了好一会儿,目光才不声不响地移开。
"明天我陪你再来一趟。"他说。
苏晚璃抬头看他:"你不嫌远?"
"不远。"释清玄把视线转向洞顶那道裂缝,声音平淡,"山路走熟了,腿脚惯了就快了。"
她笑了一声,把竹筒伸进水里接了一筒,塞好盖子揣进怀里,拍拍手站起身。
"走吧,回去给你下碗面。"
"你会做面?"
"不会。"苏晚璃往外挤窄缝的时候头也没回,声音从石缝里传回来,"但我院子里有几棵野葱,开水煮面撒一把葱花,总归是能吃的。"
窄缝那边传来释清玄近乎听不见的一声嗯。苏晚璃钻出矿洞的时候眯眼迎着外面的日光站了一会儿,觉得后背暖烘烘的,功德暖流在青瓷里安安静静地转着圈,稳稳的,像一个人揣着满兜好东西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