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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荣泽巷 “阿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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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又蠢又傻的我将老爸看作榜样,说长大了自己也要这样骗个女朋友回来,天天给她做各种各样好吃的饭。
就是为了看她扬起脸,满脸崇拜又欣喜地看着我,闪着星星眼说真好吃,那样很有成就感。
但是我还有个缺点,就是不爱刷碗。
所以得找个愿意刷碗的,然后我做饭她刷碗。
啧,打住打住,扯得远了……
老爸把切好的小土豆块装进碗里,递给一边拿铁铲翻炒着东西的阿姨。
阿姨很自然地接过碗,倾倒进炒锅里继续翻炒,老爸凑过去,好像跟她在说些什么,她也微微侧头倾耳去听。
然后老爸竖着大拇指往后戳了戳,那阿姨就突然扭过头看我,对视的一瞬间,我忍不住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莫名其妙装作很乖巧的模样,偏头笑了笑。
虽然自己看不到,但我料想,那副傻笑的模样定然很欠打……
她也牵唇回了我一个微笑,垂在脸侧的刘海层次分明,为她增添了几分恬淡而理性的美感。
老爸也同时在看我,不过他直接抬脚走了过来,我收回视线,赶紧拿了个玻璃杯准备给自己倒点水喝。
“明柳啊,”老爸走到我右手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和我是咫尺相接,顺手拿走了我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哎呦谢谢,长大了,还知道给我倒水。”
啧?
我:“……”
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说真的,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不过是上演一副父子情深,让我接受阿姨之类的戏码。
一方面我不爱听,觉得多说无益,另一方面是他根本不欠我什么,寻找另一半白头偕老、度过此生,本来就是他的自由。
我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后,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杯子还被我攥在手里,没有放下去。
“你阿姨叫谭华清,之前开了家书店,就在咱们店旁边,”老爸也没有太多铺垫,开门见山,“两家离得近,几年前去那儿花开过零钱,看到有小孩就送了几次水果,反正卖不完还得坏掉,没想到一来二去就变得熟络起来了。”
老爸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我继续说:“她丈夫四年前心肌梗塞死的,只有小米一个女儿,这些年她独自抚养。”
嘶,非得跟我说这个干嘛?我心里突然泛上来一些不舒服的酸凉,感慨人间事与愿违、极尽沧桑。
“其实爸爸和阿姨的事,并没有要故意瞒你什么,一来是还不确定,不想让你受到不必要的伤害;二来呢,又怕你确实接受不了,所以一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时机说。阿姨是个好人,她会像对待自己孩子那样对待你,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大胆跟她说,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不公平和委屈,你相信阿姨,也相信爸爸,好吗?”
老爸坚定浑厚的声音里不可避免地夹杂着几分忧心与低声下气。
虽然他什么也没做错,但却要为自己这再正常不过的决定,而对我怀有莫大的惭愧。
让我莫名其妙感到有些难过。
我不想他这样。
包括我妈和宋建龙,我那个时候还不怎么懂事,也总把自己太当回事,闹得大家都挺尴尬,成了而今这副熟悉却又疏离的紧绷情况,让所有人都暴露尽了各式各样的丑态。
我反复地体会着自己当时排斥宋建龙而带来的恶果,现在觉得当初心理上原则上难以接受的一切,也其实并没有什么。
生活是动态的,没有人会一直停留在过去的某个瞬间,除非死人。
所以会有点后悔,那个时候想得不开,如果再来一次,我也可能真会给宋建龙装乖。
至少让老妈不用为难。
我开口说话,很是漫不经心,像是并未将他的长篇大论收纳入耳。
我喃喃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阿姨……好贤惠好漂亮。”
老爸却是实打实地沉默住了,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好像连呼吸都忘记了。
没法探他的鼻息,不知道他的呼吸是不是真的停滞住了,我能明显感受到他的迟钝。
我想他此刻的心理活动也一定很丰富吧,而且还复杂得没法用言语来形容。
我仰头喝完了杯中还剩的一口水,咽了下去,竟奇异地有了一丝丝的甜味。
杯壁被我手捂得暖和起来,我将杯子重新放回原位儿,自顾自地回了房间。
不管老爸在想什么,也不管他的话有没有说完,让他先自个儿玩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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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没想到,有一天也会如此平静地和老爸的新家庭一起吃饭。
在这天真正到来之前,我设想过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我想我一定会选择离开,即使没有想象中那样潇洒坦然。
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悲伤的、愤怒的、或绝望的、一种被抛弃的恐慌感……
直到谭阿姨一筷子夹过来一只大鸡腿,我有些呆愣地盯着米饭上多出来的、从前只会是老妈夹给宋尧森的东西。
然后我抬头,那个人并没有多说什么,视线也早已不在我身上,她紧接着又用那双公筷夹给坐我旁边的小米一些蔬菜。
这些动作理所当然到好像本该就是这样。
那我该心存芥蒂吗?她只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陌生人之间突如其来的好意,总是叫人很容易感到不安与惶恐。
我只能重新垂下眼眸,装作无事发生。
“明柳,多吃菜啊,别光啃白米饭,菜不够吃了厨房还有。”让爸充当两边平衡点的责任,我随意点了点头,以示回应,“小米也是,番茄炒蛋你最爱吃的,多吃点,多吃点啊。”
小米没留神将菜弄到了衣服上,攀在饭桌边沿尝试去够另一边她根本够不到的纸巾。
我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在她手伸过去之前就拿给了她。
刚想收回手,让她自己处理时,却又觉得不如送佛送到西,索性抽出两张纸巾,将她掉落在衣襟上的污渍弄干净,扔进了垃圾桶。
“谢谢土豆哥哥。”小米对着我说,声音是那种甜甜糯糯的,干净清澈得像是山间流过的一汪清泉,确实很符合我之前对自己如果有个妹妹的幻想。
“乖,把土豆去掉,叫我哥哥就行。”我揉了揉她小小的脑袋,略微有些尴尬地说。
小米不明所以,但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老爸是不是跟谁学了什么歪门邪道的读心术哈,他没忍住笑了出来,说:“没想到小时候的愿望现在实现了吧?哈哈哈那时候就成天喊着想要个妹妹,说自己一定会当一个好哥哥,会……”
老爸说着突然顿住了。
哥哥……
我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半开玩笑说:“那时候只是玩心重,傻。现在肯定不会再想那种事儿了,有个弟弟妹妹只会感觉很烦。特别是,你根本想不到,他能给你招来多大的麻烦……”
话一出口我才反应过来不对,刚才完全是一种无意识的状态,我也不知道我那是怎么了,只是笨拙地又意识到了自己心底深处,那个永远渗着血却无法愈合的陈伤的存在。
我的心口突然痛了一下。
那张幼小稚嫩的脸,现在在我的脑海里几乎回想不起来。
每次梦见他时,永远只是一个有些模糊的背影或者轮廓。
我感觉有些头晕,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米粒。
老爸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言,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一时也没有说话。
饭桌上安静得过了头,就在我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想要拿起书包离开时,我都以为不会再有人说话了,之前从未开过口的谭阿姨却突然出了声。
“小柳,”她忽然像所有长辈那样,亲昵地喊出这个称呼,搞得我又懵圈又好不适应,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回身定定地站在那里,刚想“嗯”一下,结果她又莫名其妙的来了句,“谢谢你。”
我喉咙里还没发完的“嗯”字转了个音,变成了很疑惑的“嗯?”
其实不光我懵了,老爸也是。
跟看什么千年老蛇妖似的看着谭华清,嘴唇张闭两下,似乎是想问下什么情况,但最终却没发出声。
“谭阿姨,突然、突然谢……谢我干什么?”
“阿姨想谢谢你,”她说着扶了一下桌面,从木椅里支撑着站起来,往我这儿走了走,眼泪随着话语一同迸出,“小柳,你也许都忘了吧,没有你的话,阿姨有可能也活不到今天。”
听她说着,我隐约地回忆起了一些昔日的陈年旧事,不过大脑仍旧是一片混沌,不敢确信。
“荣泽巷,大概一年前,”她开始讲述我已经淡忘的我们俩之间发生的故事,“那天晚上小米突然高烧,我是出来给她买药的,回来的路上在荣泽巷被一辆电动车撞了……”
我去,我想起来了,原来她就是当时那个女的。
我陷入长久的大脑宕机状态,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要不要说些什么,心里在慨叹,世界上真能有这么巧的事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