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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醉仙探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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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昭音转身往赌坊楼梯口走去,步子不快,甚至带着几分逛夜市般的悠闲。林景山伸手去拉她腕子,却抓了个空——只留一缕桃花香在他指尖,淡淡的,转瞬便被赌坊里浑浊的酒气吞没。
祝昭音掀开青布帘的时候,满阁赌徒还在为方才那场热闹议论纷纷。庄家正靠在椅背上嗑瓜子,见帘子一动,以为是林景山又回来了,坐直了身子:“怎么,公子还有银子——”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进来的不是那个素衫侠客,而是一个穿月白中衣的姑娘,乌发松松挽着,手里攥着一只绣着紫色云雷纹的荷包,鼓鼓囊囊的,往桌上一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替他赌。”祝昭音拉开条凳坐下,把荷包解开,往桌上一倒——五六锭白花花的银子滚出来,在油灯下闪着润泽的光,足有二三十两。银子磕在桌面上,响声清脆,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荡开,把满阁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庄家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姑娘,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怕我输不起?”她笑了,眼角弯弯的,看着比方才那个绸衫中年人还要无害,“还是怕你自己输不起?”
周围的赌徒们又聚了过来。有人看着她手中荷包,低声私语,声音像蚊蚋嗡嗡:“这不是平霄宫的纹样吗?”“平霄宫弟子怎会来这?”“这,你们觉不觉得她长得有点像祝宫主?”
庄家嘴角抽了抽,把骰盅推到桌子中央:“行。姑娘押什么?”
“大。”祝昭音把一锭银子拨进“大”圈里,干脆利落,指尖在银锭上轻轻一按,像按下了一枚棋子。
庄家抄起骰盅——方才林景山那三枚骰子还在碗里,他没换,粗粗摇了两下便扣下。
四、四、五——十三点,大。
祝昭音伸手把那锭银子连同庄家面前赔出来的另一锭一起拢回来,动作自然得像是这里的常客:“继续。”
第二把,她押小。
骰子落定——二、二、三,七点,小。
第三把,她押大。骰子落定——五、五、四,十四点,大。
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
阁楼里安静得只剩骰子碰撞的声音和铜钱被划走的哗啦声。所有赌徒都不赌了,全围过来看,像看一出戏。祝昭音面前的白银从二三十两变成了将近一百两,堆成一座小小的银山,映着油灯,晃得人眼晕。
庄家整条背脊都被汗浸透了,长衫贴在后背上,印出湿漉漉的一团。他盯着祝昭音看了许久,忽然压低了声音:“姑娘,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祝昭音抬眼看他,手里还在慢条斯理地叠着荷包口。指尖绕着系绳,一圈,两圈,不急不躁。
庄家没说话。他猛地抄起骰盅,把三枚骰子倒出来捏在指间检查——骨色微黄,边角圆润,正是林景山留下的那三枚。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每一面点数都对,重量也匀称,没有任何灌铅或挖空的痕迹。
可这姑娘连赢了八把。
祝昭音看他翻来覆去验骰子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笑得眼角弯弯,像只偷到鱼的猫:“别验了,骰子没毛病。我就是运气好。”
她站起来,把面前那堆银子哗啦一声扫进荷包里,荷包装不下,又扯了条桌布来裹。绸衫中年人两眼放光凑上来:“姑娘,你这手气……”
“分你一两,方才你赢了他的钱——还来。”她把一锭碎银拍在绸衫中年人面前,不多不少,正好是方才林景山输掉的那些。
绸衫中年人讪讪地收了。
祝昭音抱起裹着银子的桌布团,转身走到楼梯口。路过庄家身边时,她侧了侧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对了,方才那把——你拇指又压了盅沿。我看见了。”
庄家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抬头。
祝昭音却已经掀开布帘,施施然下了楼。
暗巷里,林景山抱着那件淡紫色褙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抱着一大团银光闪闪的桌布走出来,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会赌?”
“不会。”祝昭音把桌布团塞进他怀里,拍了拍手,“但我眼睛好使。他压拇指我就押反的,不压拇指我就押顺的——看了你输的那几把,他那些小动作早被我背熟了。”
林景山张了张嘴:“那你方才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呀。”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淡淡的月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那层温温柔柔的笑意照得忽明忽暗,“再说了——让某人输得灰头土脸一回,也挺解气的。 ”
她朝前走了两步,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散落的发丝:“对了,鱼可抓到了?”
林景山抱紧了怀里那堆银光闪闪的“桌布团”,笑了笑。“跑得还挺快,差点就让他给逃了。”
祝昭音挑了挑眉:“那你抓到了吗?”
“你猜。”林景山把怀里那团桌布往上颠了颠,银子在里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早就听闻这风云赌坊手脚不干净,没想到所言非虚。”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师妹放心,师兄我从来不干赔本的买卖。”
“你方才输的那些可都是我的钱。”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叫赔本。”
“……行,少宫主所言极是。”林景山难得没有还嘴,只是朝巷口扬了扬下巴,“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谁?”
“你见了就知道了。”
祝昭音狐疑地打量他一眼,没有追问,跟上了他的脚步。
林景山带着她穿过三条窄巷,拐进一条更深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他抬手叩了三下——两轻一重,又顿了两息,再叩了一下。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眼睛浑浊,看了林景山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祝昭音,什么也没问,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
祝昭音跟着林景山进了门,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盏油灯。老妇人关上门,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打量了祝昭音片刻,才开口:“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娘?”
“嗯。”林景山把那团桌布放在桌上,解开一角,白花花的银子在灯下泛着光,“今晚的收获。”
老妇人没有看银子,目光依旧落在祝昭音身上:“平霄宫的?”
祝昭音下意识挺了挺背:“是。”
“祝明姒是你什么人?”
“姑姑。”
老妇人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推到林景山面前:“你要的东西。”
林景山展开纸条,就着油灯看了两眼,眉头微微拧起,随即又松开,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
“多谢。”他站起身,拎起那团桌布,朝祝昭音抬了抬下巴,“走了。”
祝昭音一头雾水地跟着他出了门,直到走出三条街才开口:“那人是谁?纸条上写的什么?”
林景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脚步放慢了些,像是在斟酌措辞。
“……当年百生楼分崩离析之后,有一部分人没有散。他们改了名字,隐在市井里,还在等裴令德回去。”
祝昭音脚步一顿:“等裴令德?他不是——”
“他当年坠入赤海,很多人以为他死了。”林景山偏过头看她,“但那些人不信。他们觉得他还活着,只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查,最近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
“什么线索?”
林景山沉默了片刻:“有人在南疆见过一个没有舌头的人。”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祝昭音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
“我不知道。”林景山打断她,语气难得地收起了那副懒散,“但纸条上说,那个人被关在一个叫‘千蛊窟’的地方。百生楼的人试过进去救人,前后派了三批,没有一个出来。”
祝昭音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这一趟来华京,不只是查消息。你也要去。”
林景山没有否认。
“千蛊窟在南疆,离这里千里之遥。我去不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但你要是去了……记得回来。”
林景山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笑得像平时一样不正经:“放心,我还欠你三百文的剑穗呢。”
“那是剑穗的钱。”祝昭音纠正他,“你输掉的银子另算。翻倍,十倍。”
“……我现在把这些银子还给你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林景山叹了口气,把桌布团往肩上甩了甩,迈开步子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夜风裹着送进她耳朵里:
“祝昭音。”
“嗯?”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走,“走了,去醉仙楼。”
……
醉仙楼乃众多江湖人士在华京云集之地,是个打探消息的绝佳去处。
此处也不愧是华京数一数二的酒楼,玉楼琼殿,金屋珠帘,雕梁画栋,精致玲珑。不过卯时便已快坐满了人,跑堂的端着热气腾腾的酒菜在人缝里闪转腾挪,南来北往的商客袒胸而坐,江湖人刀剑靠桌,书生摇扇谈诗,各色衣冠往来如织,喧闹繁华。
酒楼内江湖豪杰彼此谈天说地,分享着彼此的见闻。二人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对面是个看起来……不太正经的闲散道人,手中摇着把拂尘,正光明正大的打量着他们。
“阁下是?”林景山守礼的问道。
老道抚了抚白色长须,悠然道:“在下自在道人,二位少侠是?”
“在下玄玉楼弟子,旁边的是我师妹。”
“嗯……原来是玄玉楼弟子,怪不得一身正气。”老道笑了笑,随即点了点头。
对面的二人心虚的看了眼彼此。
林景山点了壶酒,又给祝昭音点了碗紫苏饮子,待酒上了桌,他径直朝老道推去。
自在道人笑呵呵的接过,给自己倒了一盏。
“不知二人欲探何事啊?”他一脸慈祥的看着二人。
“百生楼。”林景山直勾勾的看着他。
老道酒盏将将递至嘴边,听到这三个字,手上动作忽然顿住。
他放下酒盏,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哎……不可说,不可说啊!少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恕我实难相告。”他欲将酒壶推回去。
林景山掏出几粒碎银子,放至他面前。
那道长又重重的叹了口气,默默收下。“真是造孽啊……这么多年来还第一次碰上有人打听这个的!”他正了正色,“此事说来话长。”
“不妨事,前辈慢慢讲。”林景山笑了笑。
“这百生楼,乃是二十五年前裴令德所建,是为除魔卫道、铲奸除恶,在当时可谓是声名远扬,万人景仰,但其中隐情……现下怕是没几个人知道了。”自在道人饮了盏酒,继续道:“世人皆道裴令德是个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可谁又知那是多少条人命换来的!咳咳咳……”老道似是说到激动之处,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二人心中一震,林景山连忙走过去,给老道顺了顺气。“道长莫急。”
祝昭音则给老道倒了盏酒,示意他喝下去。
老道摆了摆手。“咳咳咳,当年,我唯一的徒弟,说什么也不听,非要跟着裴令德去了那劳甚子百生楼,从此再无音讯,八成也是被那魔头给害了!”
“何出此言?”林景山惊异地问。
“他那套独创的武功,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相传初学者练了便可扶摇直上、一步登天,至于为何那么多人都练不成,那是因为这套功法——是要以他人的功力做祭。至于吸多少人才可提升一成,这我也无从可知。”
二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世人对裴令德的评价褒贬不一,大多数都是因为他那套“破天神功”,但这种说法,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
“道长此话当真?”林景山沉声问。
“真真假假,已经不重要了,裴令德已死,也再没法祸害人间,可惜了那些豪杰啊……”他看了看窗外天色,笑眯眯地道:“时辰不早,贫道该走了,江湖路远,有缘再会。”他将手中那把没多少毛的拂尘一甩,慢悠悠的离开了。
“道长慢走。”
待他远去后,林景山掂了掂那酒壶。“啧,还真是一点儿没剩。”
“再点一壶不就行了,钱又不是不够。”祝昭音撇了撇嘴。
忽有一人摇着折扇坐到二人对面。
那人生的虽是眉清目秀,可眉眼中处处透着狡黠之色,正好奇的打量他们。
林景山朝他看了一眼,目光一凝,落在他衣衫上的淡金色阳纹上,旋即火速将目光移开,朝他抱了抱拳:“阁下可是正阳宫弟子?”
那人一把将折扇合上,爽朗一笑:“小兄弟可真是火眼金睛,在下正阳宫弟子,梁桢。”
“即是名门中人,那在下也不隐瞒了。”林景山笑了笑,“在下玄玉楼弟子,林景山。这位是平霄宫弟子,祝昭音。”
梁桢惊了一瞬,旋即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竟是玄玉楼和平霄宫的弟子,今日可算是没白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金条,推到祝昭音面前。
“啊?”祝昭音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素闻正阳宫以“富”著名,没想到出手竟如此阔绰。再看看玄玉楼和平霄宫……真是没法比。
林景山直勾勾的看着那枚闪闪发光的金条,咽了咽口水,欲伸手收入钱袋,被祝昭音拍了回去。
“不知阁下想打听什么?这未免也太贵重了,恕在下不能收。”祝昭音正了正色,又将金条推了回去。
梁桢满面带笑,复又将金条推回。“祝女侠莫要客气,我要打听的,恐怕在坐的除了你没人知道。”
祝昭音更加疑惑了,这人疑神疑鬼的,究竟要做什么?
梁桢将折扇展开,扇了几缕风,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道:“不知祝宫主可有心上人?她喜欢哪种类型的?”
“你!”祝昭音听完立马怒了,夯起桌上金条冲梁桢扔去。“我姑姑可不会看上你这厚颜无耻之人!”
梁桢眼疾手快,将金条稳稳接住,赶忙摆了摆手,赔笑道:“我家掌门倾慕祝宫主已久,在下也是受人所托啊!!!绝无非分之想!”
祝昭音拔剑出鞘,梁桢脚底抹油,足下生风,急里忙慌的溜出了酒楼。
林景山在一旁磕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又有些惋惜,可惜了那金条。
方才二人的动静引起了整个酒楼的注意,祝昭音也没脸继续呆下去,拉着林景山出了酒楼。
“呸!不要脸!”祝昭音怒道。
林景山从怀中掏出一把瓜子来,边嗑边道:“消消气,消消气。”
她又看向林景山,问道:“正阳宫的人都是这般厚颜无耻,油嘴滑舌?”
林景山转了转眼珠,沉默片刻,道:“兴许吧,要不然怎会这么有钱呢。”
……
楼梯拐上三楼,喧嚣便像被一刀切断了。
底下大堂的人声、碗盏碰撞声、跑堂的吆喝声,到了此处全化作模糊的嗡嗡,隔着一层厚实的木地板,仿佛隔着整条街。三楼廊道空寂无人,两侧的房门紧闭,每扇门前的铜环都擦得锃亮,映着廊柱间悬着的灯笼,泛着冷浸浸的光。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缓缓退开了那两扇檀木门。
“你说,刚刚那人就是平霄宫的那个小丫头?”
“是,宗主。”
沉默了片刻。那人低沉的声音笑了一声,很轻,“不错,跟她像极了,有意思。”
片刻后,廊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步声从三楼延至二楼,又延至大堂。一截深蓝衣摆从楼梯口一闪而过,旋即被楼下汹涌的人潮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