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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华京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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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归派后,祝昭音再也没见过林景山。
直到有一日,她在山门处闲逛,碰到了刚上山的他。
那人手中提着一壶酒,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她持剑将他拦下。“林景山,你去哪了?”
“祝师妹心情好时唤我师兄,坏了便直呼我大名,这可不礼貌。”
“我又不是你玄玉楼中人,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林景山笑而不语,略过她径直向前走去。
“喂!你还没回答我呢!”她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自然是下山办事。”他默默挣开。
“做什么?”
“少宫主,您未免管得有些太宽了吧。”
“怎么?就这么见不得人?莫非……你去了青楼!”
林景山赶忙捂上她的嘴,尬笑道:“祝师妹,话不能乱讲,此处人多眼杂的,传出去该叫我如何是好。”
祝昭音狐疑的看着他。“所以你承认了?”
“当然没有!师兄我堂堂正正,怎会去那种□□之地!你且不妨看看我身上有几文钱。”
“那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为何不肯告诉我?”
林景山叹了口气,沉默一阵。“那便不瞒师妹了,我下山是去华京打探百生楼的消息。”
一听到华京,祝昭音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我也要去!”
“啧,你去求求我师父。”
祝昭音拔腿就去,林景山眼睛一转,连忙拦下了她。
“师妹且慢!其实不必如此麻烦。”
“嗯?”祝昭音犹豫一下。“你又有什么馊主意?”
林景山凑近她,悄声道:“只要师妹带够了钱,休说是华京,就算是全天下师兄都能带你去玩一通,不用请示那老头子。”
祝昭音顿时满脸兴奋,不过没多久又恢复了平静。
“我没钱。”她道。
“什么?!”林景山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堂堂天下第一正派未来的掌门怎会没钱?!
“我是来玄玉楼历练的,又不是来逛街的,带钱做甚?”祝昭音无奈道。
“……你跑吧,当我没说。”
祝昭音却在原地一动不动,锁着眉,若有所思。
“等等!”
没走多远的林景山脚步一顿。“师妹可是有办法了?”
“嗯。”
……
祝昭音站在主殿门口徘徊许久,终是厚着脸皮敲了敲门。
“商长老在吗?”
“请进。”轻柔的女声传来。
祝昭音顿时绽开笑颜,踏进主殿,小跑至商玉宁面前,拉着她的袖子摇了摇。
“玉宁姑姑~~”
“怎么了?”商玉宁露出笑容,温柔的问。
“昭音没钱了……”
“小事,你去找允歌取些,多拿点,不必管他。”
“谢谢玉宁姑姑!”
二人又闲聊一会,祝昭音方才告退。
她去苏允歌那儿去了一大把银子,顺便趁他不备,顺了根金条。
……
“够吗?”她把钱袋扔向林景山。
“嘶……”林景山暗叹一声,“够了够了!师兄必须带你去华京大快朵颐一番!”他抱着那沉甸甸的钱袋子,笑得合不拢嘴。
“何时启程?”祝昭音抬了抬下巴,一脸得意。
“今夜。”
子时,后山。
“为何要从后山走啊!”祝昭音望着崎岖不平的山路,颇为不满。
“师妹可来过这后山?”
“还没有。”
“师兄这可是苦心谋划,想带你涨涨见识,没想到师妹却这般不领情,哎!”
“……罢了罢了,赶紧出发吧!”
林景山当然不会告诉她,弟子未经允许酉时后从正门下山是要受重罚的,长老们当然不会罚这个尊贵的少宫主,只会把她的责罚全都加在自己身上。
祝昭音取下剑,欲御剑而行。
林景山抬手制止住她。“后山禁止御剑。”
“难不成我们要徒步下去吗?”祝昭音惊愕的看着他。
“用轻功。”
祝昭音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我轻功……不太好。”
“无妨。”林景山走向她,一把将她扛住,直接朝山下奔去。
“诶!你做什么!我自己会走快放我下来!”
“放心,死不了。等你自己下山恐怕天都亮了!”
疾风呼啸,重重的拍在她脸上,祝昭音只得闭上了嘴。
下山的路可谓艰难险阻,林景山大肆施展着凌波微步,身法矫捷,疾如流星,随风而动,素衫猎猎,不为凡尘所绊。
费了好大工夫,终是到了山脚。
祝昭音被放了下来,只觉天旋地转,一阵恶心。
她捂着胸口缓了一会儿,终于恢复过来,指着那人怒道:“林景山,你真是坑人不浅!”
“师妹慎言,若不是我这身好轻功,我们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祝昭音冷哼了声。“还有多远?”
“不远了,半个时辰就能到。”
果真,没走多久,便看到了华京高大的城门。
门口站着几个守卫,看上去凶神恶煞。
林景山从怀中掏出一枚通行玉牌,那守卫看过后朝他拱了拱手,二人被轻松放了进去。
“本事还挺大。”祝昭音暗暗道。
夜晚的京城更显繁华,灯火通明,辉煌的宫殿在夜色中熠熠生辉,虽已至深夜,但街头巷尾依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路边小贩不停吆喝着,杂耍艺人在街边表演着各自的绝技,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华京大道连天起,香车宝马竞相驰,一派盛世气象万千。
祝昭音已然沉浸其中,无法自拔。京中那许多新鲜玩意儿看的她眼花缭乱,应接不暇,是她生平十八年来从未体会过的这般热闹。
“瞧瞧平霄宫少宫主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乡下来的丫头。”林景山打趣道。
祝昭音抬手给了他后背狠狠一掌,清脆响亮。
“嚯……手劲真大。”林景山咬牙忍痛道。
走着走着,祝昭音忽然停了下来,驻足在一个摊子前。
林景山过去瞧了瞧,原来是卖剑穗的。
祝昭音用手指了指那些五颜六色的剑穗。“我想要这个。”
林景山随手挑起一个剑穗,仔细看了看。
“啧,做工太差,你确定你要往破霄上戴个这个玩意儿?”
祝昭音沉思片刻,犹豫不决。
“你若真的喜欢,师兄我可以回去勉为其难给你做一个。”林景山勾了勾嘴角。
“嗯?你还会做这个?”
“当然。”
“那好吧。”祝昭音离开摊子,继续向前走去。
林景山又补了句:“三百文。”
“……”
玄玉楼的人都这么缺钱吗。
最终她还是点头答应了,她倒要看看这人能做出个什么东西来!
又逛了一会,祝昭音将买的一堆新奇玩意儿揣进怀里,揪住了林景山的袖子。
“我饿了。”
“正巧,我也饿了。”二人相视一笑。
“走吧,吃饭去。”林景山拉着她迅速穿过层层人潮,出了闹市,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面馆,门口支着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
“老板,在支张桌子来,要两碗槐叶冷淘。”林景山对此已是轻车熟路,看来是这里的常客。
没过多久,两碗清碧便端上了桌,面条细韧,色泽如嫩柳初芽,浸在清澈的冰水中,仿佛盛着一汪春色。
祝昭音挑了一箸送入口中——面身凉而不冰,清润如含霜,酱汁的咸鲜刚好衬出槐叶的野趣,微微的草木苦香在舌尖一闪,旋即被麻油的醇厚裹住,齿颊留芳,暑热顿时消散大半。
“不错。”祝昭音三两下便将碗里的面尽数消灭。“这么偏僻的地方你是怎么发现的?”她问道。
“少宫主有所不知,像我这等穷人是去不起那些富丽堂皇的酒楼的。”他笑道。
“你的银子都去哪了?玄玉楼难道都不给弟子发月俸吗?”祝昭音有些疑惑的问道。
“门令和月俸加起来总共也就那几两银子,买两坛酒就没了。”
“……”
带二人吃过饭后,将至寅时,东方将白,街上的人较之前也少了许多。
“醉仙楼还有一个时辰才开门,师妹想去哪玩?”
“哪里最好玩便去哪。”
林景山带着她来到一处繁华街道,走到快尽头处,指着一家金碧辉煌的酒楼,道:“全华京最好玩的地方莫过于此处了。”
“风云……赌坊?”祝昭音皱了皱眉。
还未等她说出拒绝的话,林景山便带着她进去了。
里面沸反盈天,一群光着上身的大汉聚在几张牌桌前,脸上洋溢着贪婪与狂热,酒气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祝昭音拧着眉道:“这什么鬼地方,我要出去!”说罢,便往外走去。
“诶诶诶!”林景山将她拉了回来。“这地儿不是咱们呆的,再往里走走师妹就知道了。”
林景山带她越过大堂的一张张赌桌,来到一处偏僻的阁楼,人比刚刚少了许多,显得格外静谧,连空气都清新不少。
七八张方桌挤在逼仄的阁楼里,每张桌旁都围了一圈人,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碗里跳动的骰子。
最中间那张桌的庄家是个衣冠楚楚的青年男子,左手按着骰盅,右手往桌上一拍:“买定离手,掷完不悔!”
桌上画着两个圈,一个写“大”,一个写“小”。铜钱、碎银子、甚至几枚当十的“贞和通宝”散落在两个圈里。
林景山掏出钱袋,拿出几粒碎银子。
“下注吧。”庄家看着林景山,扬了扬眉。
“我押大!”一个绸衫中年人把一串铜钱拍进“大”圈里,喉结上下滚动。
林景山冷笑一声,推过去二两碎银。“小。”
庄家咧嘴一笑,手腕一翻,骰盅猛地扣在桌上,三枚骰子在瓷碗里噼里啪啦一阵乱跳,碰撞声撞着耳膜。
叮——叮——叮——
骰子落定。围观众人一齐伸长了脖子。
五、五、六——十六点,大。
绸衫中年人“嗷”一声叫出来,伸手把“小”圈里的钱全搂到自己面前。
“啧,运气真差。”林景山眉头微拧,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却并不看骰子,而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庄家身后那道半掩的帘子——帘缝里露出一截墨绿色的衣角,一动不动,像条蛰伏的蛇。
“再来再来!手气正旺!”绸衫中年人两眼放光,把刚赢的银子哗啦一声推回“小”圈,银锭碰着桌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景山缓缓收回目光,也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不紧不慢地推到“大”圈。
祝昭音细细观察着林景山的动作。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与桌上那些赌徒粗糙带茧的手格格不入。
庄家重新抄起骰盅,手腕蓄力——
就在这时,林景山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三长两短,声音极轻,被骰子碰撞声完全盖住
庄家的手腕停顿了半拍。
然后骰盅落下,骰子再次翻飞。但这一次,林景山看得很清楚——庄家拇指在盅底微不可察地拨了一下。
三、三、四——十点,小。
绸衫中年人大笑着一把搂钱。林景山却缓缓勾起嘴角,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再次落在那道帘缝上。
墨绿色的衣角,不见了。
林景山放下茶碗从袖中摸出最后一小块银子,搁在“大”圈边缘,声音不高不低:“这一把……翻倍。”
满桌的目光刷地聚过来。绸衫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兄弟,你今儿是来送钱的吧?”
林景山没理他,只看着庄家,眼底有光一闪而过,像刀锋在灯下转了个角。
祝昭音觉得他有些奇怪,悄声问道:“怎么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盯着那庄家的动作。
庄家咽了口唾沫,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骰盅。
“怎么,不敢摇?”林景山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了两分笑意,“还是说……这骰盅里有名堂?”
满桌的目光刷地转向庄家。绸衫中年人也不笑了,狐疑地打量着庄家头顶束的那顶玉冠。周围的赌徒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局,探头朝这边望过来。
庄家脸色一变,随即强撑着扯出个笑:“公子说笑了,我们这一向童叟无欺。”他边说边把骰盅举起来,当着众人的面翻转了两圈——三枚骰子骨碌碌滚落在桌上,又被他重新抄进盅里,“您看好了,骰子没毛病。”
林景山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庄家深吸一口气,腕子猛地一抖——
骰子在碗里炸开一阵急雨般的脆响。他这次不敢再做手脚,全凭真本事摇。但腕子落下时,他还是本能地压了压盅沿,试图用微小到几乎看不出的角度改变骰子的落点。
叮——叮——叮。
三枚骰子落定。
二、二、三——七点,小。
绸衫中年人“哈”一声笑出来,伸手就往“大”圈里捞林景山的银子。林景山却先他一步,两根手指按住银锭,轻轻往自己面前拖了回来。
“慢着。”他声音不大,却让绸衫中年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满桌人都愣住了。庄家脸皮一紧:“公子,买定离手,掷完不悔,这是规矩。”
“规矩?”林景山笑了笑,把银子往桌面上一顿,“那我也照规矩来——我怀疑庄家出千,按规矩验盅。 ”
赌坊里瞬间安静得只剩油灯滋啦的轻响。
庄家瞳孔一缩,本能地按住了骰盅。几个打手不动声色地从暗处往这边挪了半步。绸衫中年人缩回手,识趣地往后撤了撤身子,把战场让出来。
“公子,”庄家声音沉下来,额头青筋隐隐跳动,“你输不起就直说,何必——”
“我输得起。”林景山打断他,把那块三钱银子又推回“大”圈,推得更远些,“这一把我还是押大。但你得换副骰子——用我带的。”
他从袖中摸出三枚骰子,放在桌上。骨色微黄,边角磨得圆润,一看就是老物件。
庄家的脸色彻底沉了:“你什么意思?”
“怕你手上的骰子不干净。”林景山语气平静,“换不换?”
满阁的目光全钉在那三枚骰子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踮脚看热闹,连后院帘子后面都隐约传出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在朝这边赶来。
庄家沉默了三息,随后大笑几声,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瓷碗跳起一寸高:“行!换! 我倒要看看,公子你带的骰子能开出什么花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三枚骨骰,丢进瓷碗里,然后抄起骰盅,手腕翻飞——
这一次,他摇得比之前任何一把都用力。骰子在碗里撞得像要碎了似的,噼里啪啦连成一片闷雷般的声响。
叮——叮——
最后一枚骰子打了个转,在碗沿上擦了一下,才堪堪落定。
林景山低头看去。
一、二、三——六点,小。
满堂哗然。绸衫中年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兄弟,你这是来搞笑的吧?”他抢在所有人前面一把捞走了林景山的银子,“多谢多谢,今晚的酒钱够了!”
林景山脸色终于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假的发白,而是真正地皱紧了眉。他盯着那三枚骰子,指节在袖中微微发白。
他带的骰子没问题。但结果是他自己押输了——这一把纯粹是运气,他没有任何借口。
庄家松弛下来,靠回椅背,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公子,愿赌服输。你看,骰子也换了,你也验过了,还有什么话说?”
林景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关节,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没话说。输就是输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银子输光了,改日再来。”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步履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
庄家望着他的背影,眯起了眼——这人输光了钱,反而像卸了副担子似的,不对劲。
祝昭音连忙跟上了他,低声问:“你不是说你——”
“嘘。”林景山竖起一根手指,眼底那点笑意还没散尽,目光却锐利了起来,“输光才干净。输光了,他们才会觉得我真只是个赌徒。帘子后面那个人,今晚一定会来找我。 ”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那道半掩的青布帘,帘缝后,一双穿着墨绿锦靴的脚正悄无声息地转向楼梯方向。
林景山勾了勾嘴角,揽过祝昭音的肩,把她带进了街对面的暗巷里。
“我要抓的大鱼,要咬钩了。”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话音刚落,祝昭音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揽着她肩的手落了空,回头一看——祝昭音没跟上来,还站在暗巷口,月光斜斜照在她半张脸上,把那双原本温温软软的眼睛照出了几分冷意。
“你刚才说,输光才干净?”她歪了歪头,声音很轻,“那你输光的,是我的银子。”
林景山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袖口——空了。方才最后那几两银子,确实是从祝昭音的钱袋里摸出来的。
“师妹,我回头十倍还你——”
“不用还。”祝昭音打断他,把外头那件紫色褙子一脱,随手丢进他怀里,“你在这儿等着。”
林景山他下意识接住那件紫褙子,指尖触到布料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愣了一愣,旋即目光疑惑的看向她。“你做什么?”
“自然是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