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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风煞
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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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剑,东风煞。
此言一出,在场众鬼皆是沉默不语,似是被震慑在原地。
过了半晌,阿孟打破寂静:“公子哥哥,这是什么剑,很有名吗?”
姬泠坦言:“我也从未听说过。”
两鬼一齐看向场内职位最高的马面。
马面连连摆蹄:“我生前就是个小马妖,你们人族的事情我可一概不知。”
“嗤——”
那地上的小鬼来了精神,冷哼一声,充满优越感:“一群老古董,棺材板都烂完了,这种新鲜事你们能知道才怪。”
这柄剑的名号,姬泠也是第一次从城主那里听说,他见这小鬼似乎知道些什么,心中思忖:“不妨就让这小鬼讲讲,也好尽早做些准备。”
心中如此想着,他诚恳道:“既然你死得晚,见多识广,不如也帮我们见见世面。”
那小鬼哽了一下,显摆的意愿还是占据了上风:“你们这些老鬼,到底是死了多少年年,才没听说过这把剑的名号——”,说着他还不忘刺姬泠一下,“像你这种死了快一千多年的老老鬼,就更别提了……”
阿孟气得伸手去拧那小鬼的耳朵,结结实实拧足两圈,将两只耳朵扭成两团麻花。那小鬼大喊叫痛,终于老实道:“东风煞!这是近百年才横空出世的大凶之物!”
“它从何而来,在何时、又由何人所铸造,无人知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把剑没有主人,唯有一名寄生于剑中的剑灵,是万剑冢之主。”
姬泠好奇:“既然能生出剑灵,不应该是通灵之剑吗?怎么会被称为凶剑?”
那小鬼解释:“就像鬼分好鬼坏鬼,马分好马坏马,汤分好汤坏汤,剑灵当然也分好剑灵和坏剑灵。大家都说,东风煞的剑灵为了获得自由,曾经噬主,所以才从灵剑变成了凶剑———这话我是信的。那万剑冢是什么地方?‘人间乱葬岗,世外万剑冢’——看你们眼神,你们这些老土冒肯定又没听说过。”
原来这万剑冢乃是一片上古战场遗迹,可吸引、吞噬天下凶戾之器,刀枪斧钺、棍棒杖杵无所不包。只是其中剑器居多,煞气最重,故名“万剑”。
凶戾之兵一生只贯彻一个字——“杀”。
两器相遇,便要相杀。弱小者变为碎片,强悍者将败者的遗骸踩在脚下。折断和埋葬是这里唯一的相处之道。这片遗迹就是一座巨大的坟茔。
那小鬼歇了歇,继续道:“总之,你们只要知道,这万剑冢里的埋的剑,单拎出来无一不是足以危害一方的邪剑。东风煞的剑灵能在万剑冢里称王称霸,我猜这把剑斩杀过的人,至填平一座王城都绰绰有余。”
说罢,他斜眼望着众人:“怎么样,这下知道怕了吧?”眼神特地在姬泠身上多停留了一会,生怕姬泠不知道他在点谁。
姬泠笑问:“我只有一个问题,既然我已经是鬼了,它还能再把我杀死一遍吗?”
那小鬼愣了一下:“这倒没有听说过。”
姬泠:“这不就得了。如果全部如你所言,这柄剑无法对魂体造成伤害,那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在场众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本来听这小鬼的形容,对这凶剑东风煞还颇有些胆寒,听了这番对话,提起的心放下些许。
那小鬼如鲠在喉,直直把头扭到一边赌气,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估计又不是什么好话。
姬泠不去管他,把城主令交到马面手中,道:“还要牢烦马面兄一趟,为我暂时关闭往生门,好让忘川河水可以下流。”
往生门只有每月中旬才会打开,在一月中的其他日子里,这扇门总是紧闭着,让半空中流淌的忘川水可以凭门向下流淌,引渡亡魂进入幽都城。由于高低差的缘故,进了城的亡魂便再也回不到忘川河上,只能通过往生门出城。
马面将城主令牌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几遍,确认无误后,依言照做。
不多时,一道透明的瀑布出现在众鬼眼前,飞流直下数丈高,水声清脆,击起水花四溅,如同乱跳的玻璃珠。
阿孟想到一事,关切地问:“可是公子哥哥,虽然你进不了往生门这件事,城主用忘川河解决了,但是,这河那么高,你该怎么上去呢?可有办法了?”
姬泠道:“车到山前必有路,瀑布到了眼前自然有上去的办法。”
姬泠拿出刚刚马面交还到他手中的城主令,小声念了一句咒语。令牌闻声而动,飘至半空,先是体型逐渐膨胀变大,足有数丈高,接着在空中陡然炸成了无数银色蝴蝶。
成千上万的银蝶化作银色的风暴卷挟着姬泠,将他围困在风暴中心,紧接着狂风呼啸而起,大大小小的银蝶汇聚成一股银流飞速汇入半空中的忘川河。
耳廓里充斥着呼呼风声,但隐约中,姬泠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声音:“这什么破口令,‘城主大人英明神武,城主大人举世无双’,真有鬼这么自恋吗?”
是那个浑身燃烧着蓝色火焰,不愿意给阿孟烧炉子的小鬼!他居然也被银蝶卷进来了。
等到真正飘上忘川河,银蝶群扑闪着翅膀,从银色的风暴变为一叶浮空的扁舟,稳稳地托举着姬泠高高悬浮在湍急河面上。那小鬼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银蝶群化作一只网,时不时将他扔进河里,过一会又捞上来,足足招待了这小鬼好几口忘川河水,急得他催动全身蓝焰,却无法灼伤银蝶半分。
如此反复三四次,那小鬼终于福至心灵,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咕噜噜——城主大人英明神武——咕噜噜——城主大人举世无双!”
“城主大人英明神武!城主大人举世无双!”
“城主大人英明神武!城主大人举世无双!”
如此大喊三遍,银蝶群才终于停止玩闹,稳稳地托住他。那小鬼瘫倒在银蝶群化成的扁舟边,直扣嗓子,简直要把上辈子吃进肚里的全吐出来:“哕……这忘川河水,怎么比那疯婆子的汤还难喝,幸好小爷不能再死一次。”
姬泠解释说:“那是因为孟婆汤有一味原料便是忘川河水,其实除去这味原料,阿孟的汤并不难喝。她已经努力让忘川水变得好喝一些了。”
小鬼终于把胃里的忘川河水吐了干净,有气无力道:“英明神武、举世无双的城主大人不是只安排了你来做事吗,怎么这些小祖宗把我也给抓来了。”
姬泠短暂思索:“这银蝶是靠气味来辨别的,想来是你刚刚想带着我冲门,无意中身上沾染了我的气味,所以被银蝶一起带来了。”
小鬼恨不得以头抢地:“小爷赶着投胎啊!堂堂幽都城怎么随便抓鬼壮丁!”
见这小鬼实在可怜,姬泠温声安慰道:“没关系。只要此行顺利,你欠的那十万阴德,城主大人一高兴,兴许会给你减免掉的。否则按你欠的这十万阴德债,你得在幽都做一百年苦力。”
那小鬼一听,嚎地更加凄惨。
在小鬼的哀嚎声中,姬泠端坐在银蝶群上,静静俯瞰着整条忘川河。蛮风横冲直撞卷起他的头发,宽大的袖袍灌满了风,在半空猎猎作响。
这不是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欣赏忘川河,但依旧觉得它很美。
只见浩瀚透明的忘川河犹如一条蜿蜒的光带,从无穷无尽的远方流来。银蝶群飞逝的倒影落在河面上灿若流星。两侧河岸广阔无垠,偶尔可以看到一两条朦胧的鬼影,顺着河岸向幽都城的方向飘去。
随着银蝶舟的飞行,到了忘川河的中央,可见河面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道又一道的小桥飞架两岸。这些小桥有木头制成的,有石头修筑的,木桥质朴,石桥沉稳。它们将忘川河两岸连接起来,如情人紧紧拥抱的手臂。
这奇特的情景吸引了青鬼的目光:“这里建这么多桥干什么?游魂不都沿着忘川河岸直接飘进幽都城了吗,还用得着这桥?”
“那是奈何桥。”姬泠耐心解释,“新魂会随机散落在忘川河两岸。忘川河水湍急,难以直接跋涉。若有相约同渡的人,可以借这桥重聚。”
说完,姬泠探头向下望去,和青鬼一起饶有兴味地观赏桥上的众鬼相。
一座木桥上,一道小孩子的鬼影坐在桥栏杆上,晃动两条短腿,百无聊赖地数着河水中的游鱼。直到看见桥头出现另一道妇人打扮的鬼影,他从栏杆上一跃而起,飞扑到妇人怀里,如乳燕投林。
旁边的石桥上,一个青年公子模样的男鬼向面前的女鬼不知在说些什么,女鬼冷笑着给了他一巴掌,他还笑吟吟地顺势去牵那女鬼的手。
再远一些的桥上,几只脖子上戴着铃铛的小狗鬼、小猫鬼在主人脚边互相打闹,追着彼此尾巴玩。
青鬼聚精会神地瞧着八卦,已然将悲伤的事情抛之脑后。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一件事:“这些桥上怎么还刻着字,看上去是两个字。”
他眯着眼睛仔细研究了半晌,忽地惊叫道:“这桥上刻的不是‘忘川’,是‘姬泠’,是你的名字!”
姬泠觉得青鬼有些太过大惊小怪:“这些桥上自然刻的是我的名字。它们都是我亲手修筑的。之前有一项义务劳动就是在忘川河上修桥,一座给两百点阴德。在应聘的鬼里就属我修得最好,城主就全部交给我了。”
背负着十万点阴德值的巨债,青鬼难得语气中流露出羡慕之意:“那你一定赚了不少阴德了。”
姬泠心中一言难尽,唯余惆怅。
一开始发现自己进不了往生门时,姬泠怀疑是不是自己阴德值积累的不够,遂开始在幽都努力打工。
包括但不限于建造奈何桥,一座给200点阴德值;给总是烧坏汤锅的孟婆铸汤锅,一口汤锅给20点阴德值;给负责登记投胎表的牛头马面做毛笔,一支毛笔给1点阴德值……若要掐指细算,他当鬼的这些年,好说歹说也修了近百座桥,铸了几千口汤锅,毛笔更是做了不知道几万十几万支。谁曾想,他的阴德簿好似一个漏勺,不管灌进去多少,始终原地踏步,阴德值维持在一个光洁的圆圈。
后来他也见到一个恶贯满盈之辈,生前最喜食童男童女。哪怕此人阴德簿上的数字负得去零甚远,也能进入往生门——只不过被投入畜生道,做了一世蝼蚁、三世鸡鸭,有一世走运投胎成了童子,好巧不巧,成了旁人的腹中餐。
简直是越想越觉得命途多舛。当鬼不易,当人更难。
姬泠挣扎奋斗百年有余,大败而归,终于向自己始终为零的阴德簿、永远进不了往生门的命运举手投降,准备在幽都城混吃等死,做一只逍遥闲鬼,偶尔梦一梦别的鬼嘴里怀念的人间风物到底是何景象。
——直到银蝶带着幽都城主的命令找上门来。
他死死抓住城主令,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