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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姬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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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兄弟,快醒醒。”
耳畔不知传来谁的呼唤声,姬泠悠悠转醒,勉力分开一对难舍难分的眼皮,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从幽都城经忘川河来到人间,倒走了一通阴阳路,行途颇不平坦,此刻视野里一片乱叶飞花打着旋儿转,过了许久,眼前才渐渐清明起来。
入目是一片漆黑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
若不是视线中央停着一只银蝶,浑身上下流光溢彩,蝶翼上鳞粉纤毫可见,他简直要以为自己不知何时丢失了视力,成了个两眼一抹黑的瞎子。
“姬兄弟,你总算醒了……”那银蝶身上传来一道粗犷的男声。
停停停,打住,是谁在说话。
姬泠两眼一闭,觉得自己大抵是还没完全清醒。
“是我,马面。”那男声继续关切道,“你总算醒过来了,感觉魂体怎么样,可有受伤?”
记忆猛地回笼。
姬泠脑子里“嗡”了一声,差点又躺回去。
丢人——哦不对,丢鬼,太丢鬼了。
他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鬼,居然差点被太阳晒死。
说来惭愧,因为没有生前的记忆,他从未见过太阳,更不知道什么是白天,什么是黑夜,只知道幽都城中长明灯烛万千,从未有过暗处。
刚到人间是个白天,他在日光下走了没几步,只觉得浑身上下火烧火燎似的痛。
起初姬泠浑不在意,甚至还觉得新奇,原来人间的大红灯笼照起来竟是这种滋味。直到他继续走了不过半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全身升腾起缕缕白烟,身形从指尖开始逐渐消散,直直痛晕过去。
若不是关键时刻,怀里的城主令化作银蝶将他带到这片空间,他姬泠,恐怕要成为幽都城有史以来,第一只因为“日晒”而魂飞魄散的知名鬼士。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姬泠心中一阵捶胸顿足,然而秉持着一只千年老鬼的格调,他还是矜持道:“并无大碍。”
只是言语中未□□露出几分愁绪:“只是白天出不去,找凶剑有点麻烦。”
岂止是不方便,现如今简直是在太阳下走几步就能要了他一条小命,也不必再去担心找什么凶剑、无法投胎云云。
银蝶那头传来马面爽朗的笑声:“这事简单。城主大人本有一把聚阴伞,可惜前不久刚借予一位故人。他老人家让我给你找一具新尸,暂且充当个壳子挡挡太阳,等着伞被还回来即可。”
所谓新尸,即是新死的尸体,体内阴气与阳气处于微妙的平衡,对于姬泠这样阴气过盛的鬼来说,正是一个天然的保护罩,既可以隔绝外界烈阳,又不会损害自身魂体阴气。
姬泠眼前一亮,连声道谢。
“大家都是给城主大人办事,客气什么。你且随着银蝶去罢——”
蝶翼上的微光瞬间漾开,黑暗向潮水般向后退去。姬泠这才发现,自己此刻正身处一片密林之中,四周树木繁茂,连月光都透不进半分。
银蝶向前方快速飞去,姬泠拔腿直追,只是地面上裸露在外的树根交错纵横,害人不浅。
他磕磕绊绊追了三四里,树木逐渐变得稀疏,隐隐约约已有月光自枝叶缝隙洒落。又追了大约二百步,银蝶的速度越来越慢,想来是到了目的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面前是一棵二人合抱宽的巨树,树冠如碧云蔽日,树下泥土翻涌,露出蟒蛇般粗壮的树根。在其中一道根茎上,赫然躺着一具尸身。
姬泠看了看银蝶,又看了看那尸身,有些犹疑,道:“这位……尸兄,看上去走得不是很太平啊。”
方才在远处看不真切,只知道有人横尸树下,如今凑到跟前,借着惨白的月光才看清这尸兄的死状。
只见他俯卧在地上,看不见面貌。浑身上下衣着除了些许草屑泥土外,可以称得上是干净整洁,唯左背部有一块碗口大的伤口。
那伤口古怪至极,边缘光滑,似乎是被什么利器所伤,但又不见半点血迹污垢。再往里一瞧,只看见一片空荡荡的胸腔——这位尸兄的心已经不知道被何物掏走了。
“……姬兄,这已经是方圆百里最近、最新的一具了,年岁恰当,筋骨亦佳。”
“下一具条件差不多的——我看看——在二百五十里外。”
二百五十里。
姬泠心中盘算。
按他的脚程,拼了老命,跑得吐血也需要用上将近半日。即使花费天大的工夫,等赶到那具二百多里开外的新尸处,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林间不知何时起传来雀鸣,啾啾破晓,姬泠抬起头,眼底映入东边天幕隐隐泛起的鱼肚白。
丝丝缕缕的日光落在他的面上,锋利如针,皮下似乎有无数蚁足游走。那刺痛感惹得姬泠浑身一激灵,起先被太阳晒得魂体消散的悲惨记忆再度涌来,他索性心中一横,纵身扑入那具新尸中。
周身剧痛立散。
姬泠操控着阴气流转,在陌生的躯壳中小心蔓延,感觉对这壳子熟悉得差不多了,便试图操纵身体坐起来。然而四肢实在是疲软至极,中途就泄了力气,只勉强翻了个身,半靠在树根上稍作休息。
这一靠便感到身子下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姬泠顺手一摸,只觉得指尖一凉,举手察看,已然见了红。
他艰难蠕到一侧,定睛一看,那地上散落着几片碎刃,片片光洁如雪,像是某把剑的残片,唯有一片剑锋处沾着些许新鲜血渍。
姬泠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在那几片剑刃碎片旁还有只翻倒的箱笼,东西洒落一地。待姬泠稍稍有了些许力气,便赶紧从地上爬起,将各色物件搜罗齐全,大致浏览一番。
心中不妙的预感果然成真。
这位尸兄的箱笼里装的物品并不繁琐,除了一册身份文牒外,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几叠符箓、些许丹药以及少量水粮。
那玉牌触感温润,成色上佳,一面刻着“小寒山”和一截玉魄梅枝,另一面刻着“祁冬”二字。
姬泠又摊开那本文书仔细通读,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原来这位尸兄姓祁名冬,是一个名为“小寒山”门派的门中弟子,此行奉命给门派招生选徒。
他想起曾经听说过的一件事:人间仙门弟子入门后,师门会为其立下本命契约,并制作至少两件信物,一件留在门派内,一件由弟子随身携带,以辨身份,也明生死。
此刻随着那玉牌忽明忽灭,“生”与“亡”二字交替出现,映得姬泠脸上时青时白。
他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麻烦!
那剑刃未曾沾血,干净得诡异。究竟是何人何物能让一个仙门弟子毫无反手之力,直接被掏心而死?
这玉牌上时生时死,小寒山是否知道祁冬已然身陨?
如果知道,此刻占据了祁冬身体的他,会被小寒山当成什么?
杀人夺舍的恶鬼?还是抢占门下弟子遗骸的邪祟?
真是天大的冤枉。
——虽然他确实是只鬼不错,这人却当真非他所杀,可这壳子此刻又确确实实归他所用。
据说这种仙门最是护短,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若是被缠上,他还找什么凶剑,天天逃命算了。
“……马面兄,你说的那具二百五十里外的新尸该往哪走——马面兄?马面兄?”
他得不到回应,转头一望,银蝶早已抵挡不住阳气,重新变回幽都城主令,静静躺在草丛中。
晨光越来越亮,鸟鸣越来越欢。
姬泠捏着那块明明灭灭的玉牌,一屁股坐在满是露水的草地上,只觉得前途无亮,一片黑暗。
“真是出师不利……”他喃喃道,开始认真思考,现在躺回地里装死还来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