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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姬泠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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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幽都,十万鬼众,有这么一位投胎困难户。
鬼间传言,这位老前辈为鬼百年,每月中旬的投胎队排了不知多少次,次次无功而返。幽都的普通鬼众来来往往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他老人家好似亘古不变,立成了幽都城的地标。
有好事鬼在鬼赌坊里专门为他立下赌局。赌局名目繁多,小到赌他下次排队穿什么颜色衣服,大到赌他究竟何时能成功投胎,最热门的那一局,赌他最终能投胎到什么道,连久经沙场的老赌鬼都要掂量再三才肯下注。
后来不知怎的,这位老前辈销声匿迹了许久,大家以为他终于投胎成功,不少押注“千年之内定能投胎”的赌鬼已经喜笑颜开坐等收利,未曾想,这一月的投胎大队里,又见着了他!
老前辈姬泠手中握着阴德簿遥遥缀在长蛇般的队伍后,一步一趋地跟着,好不容易艰难挪到队伍最前头。
只看见一个陌生的马面人埋首于公文堆中,右蹄间夹着一支笔,正奋笔疾书。那公文堆得如山高,几乎要把整张马面埋进去,只露出一对硕大的马耳在纸堆上不时抖动。
“下一个——把阴德簿放这里。”马面敲敲桌沿,头也不抬。
姬泠依言照做,将厚重的一本阴德簿放在桌角,比旁边三本加起来都高。马面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这是攒了不少阴德吧,准备投个好胎?”
姬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迟疑问:“我记得之前在这里负责给投胎队登记的是位牛头鬼?”
马面道:“你说牛头哥啊,他上个月终于攒够阴德,从畜牲道改投人道去了,算算时间,估摸着这会也该办满月酒了。”
他边说边拿出一张纸,用蹄子夹起笔,蘸了些浓墨,开始例行问询:“你叫什么名字?”
姬泠道:“单名一个‘泠’。姓氏……姑且可以算是‘姬’姓。”
“出生年月?籍贯何处?”
“不知。”
马面笔尖一顿:“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儿总知道吧?”
姬泠面露歉意:“不知。”
马面险些怒而摔笔:“怎么问到哪里都是不知,这么不配合工作,让我怎么登记?你还不如说连名字都不知道,凑个一问三不知。”
姬泠面上抱歉之色更浓:“严格说起来的确是如此。我只记得自己生前应该被唤作‘阿泠’,旁的一概不记得了,姓氏也是城主赐给我的,这些前面那位牛头鬼早已知晓。”
听到城主相赐,马面的面色渐虞,嘀咕了句“城主大人自有他老人家的道理”,便不再追问。左蹄翻开那本厚重的阴德簿,右蹄握笔饱蘸墨汁,开始逐条核算。
时间在“沙沙”翻页声中流逝。
队伍后方渐渐起了骚动,有鬼开始抱怨“怎么算这么久”,马面却恍若未闻。他下笔的速度越来越慢,视线在草稿和阴德簿间不停逡巡,直到翻到阴德簿的最后一页,他举起草稿纸,上下打量了一番姬泠,目光惊疑不定。
姬泠探头,看到了那纸上的结果。
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不出他所料,最后一行,只孤零零地躺着一个数字——
零。
厚达三寸,记载三万六千条善恶功过的阴德簿,加加减减,最后的结果,居然是一个光洁圆满的零。
马面道:“你的阴德值,是零。”
他抬头看着姬泠,一对横瞳里流露出些许怜悯之色:“按幽都律,若要投胎,你只能入畜生道,不过念在你的阴德值不是负数,还可以选择做猛虎野兽这些······若要强求投胎为人,十有八九一辈子颠沛流离,倒霉透顶。这两条路都不容易,你——要不还是好好想想?”
姬泠刚要答话,鼻尖嗅到一股浓烈的硫磺味。
他还未来得及向气味的源头看去,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女孩子的叫骂:“马面,给姑奶奶抓住那只青鬼!他要强闯往生门!”
在这幽都城中,若想转世投胎,除了老老实实由牛头马面登记安排,还有另一个选择——强闯往生门。
只是这条路,已经几百年没有鬼试过了。
电光石火间,一只浑身遍布青蓝色火焰的小鬼叫嚣着“快让开!快让开!”,拖着长舌向着姬泠和马面的方向飞驰而来。
长龙一般的队伍里不少鬼被他撞得东倒西歪,魂体都晃了几晃,七嘴八舌纷纷咒骂着“飞这么快,命里缺德的玩意儿”“出门没带眼睛,赶着投胎是吧”。
姬泠心中暗道:“可不就是赶着投胎。”
在马面背后不远处,正是幽都无鬼不知、无鬼不晓的往生门,俗话又称“投胎路”,也是这小鬼的目标所在。
幽都是一座由绵延万里,无穷无尽的高墙包围的城池,往生门是这座城唯一的出口。此门高十丈,宽六丈,两扇由不知明材料制成的门板上刻着六道轮回的图案,非每月中旬不得开。此刻,往生门正大门洞开,从城内望去,只能瞧见门中一片漩涡状的混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那小鬼跑过姬泠身边,瞥见他的侧脸,兴奋地吱哇乱叫,连身上火焰都蹿高了几分:“这不是那个疯婆子的公子哥哥嘛,快快快,跟着小爷一起投胎去,气死那个疯婆子!”
说罢他长舌一伸,不由分说,直接将姬泠拦腰卷起,兴冲冲带着他向往生门冲去。
见有鬼怪胆敢在自己面前犯事,马面当即拍案而起。连接着人类躯体与马首的线条骤然拉长,肌肉束沿着新的骨骼走向重新塑形,下一刻,一匹灰黑的骏马掀翻桌椅,堆积如山的阴德簿散落一地。
骏马后蹄刨地,即将准备冲刺,却被女声拦下:“让他去吧,没眼力见的东西,抓谁不好抓了公子哥哥,正好让这青鬼吃点教训。”
离门越近,那青鬼越兴奋,两眼放光,身上的火焰烧得越旺,几乎变成亮蓝色,姬泠见状开口劝道:“你若是真急着投胎,不妨把我放下…”
话未说完,就被那青鬼急急打断:“想得美!想骗小爷放下你,跟那个疯婆子继续双宿双栖,和和美美,真当小爷傻?”
“唉,你误会了。”
姬泠无奈扶额。他知道此刻再说什么这小鬼都不会放在心上,眼见着离门中的漩涡越来越近,这小鬼仍是冥顽不灵,听不进他的好言相劝,索性伸手抱头,两眼一闭。
这动作他做过成百上千次了,熟悉到几乎成了本能。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姬泠与青鬼齐齐滚落在地,在往生门前摔做一团。
姬泠早有准备,就势一滚,毫发无伤地从地上爬起身。那小鬼却疼得满地打滚,听他言语,不知身体和心灵哪个受到的伤害更深:“怎么会进不去?怎么能进不去?我要投胎,我不要再给那个疯婆子烧炉子,那汤闻得我恨不得再死一遍啊,呜哇哇……”
姬泠见他实在可怜,温声安慰道:“其实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因为我。我在这门上撞了七千三百五十六次,从来没有成功进去过。”
那小鬼一听,哭声更加尖利,直捶胸脯:“倒霉倒霉真倒霉!小爷怎么就没想到,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倒霉蛋!怎么会有鬼进不了往生门?你到底是不是鬼?!”
对于青鬼口中的称呼,姬泠早已熟悉,并不恼怒。他微笑着走到青鬼身边,伸手轻搭在他胳膊上,想将他扶起:“我之前从未见过你,想来你刚到幽都不久。或许你对阿孟有所误会,她熬的孟婆汤味道或许是坏了些,但她不是个坏姑娘。”
“公子哥哥,你还跟他废话些什么。”听到这道女声,青鬼面上流露出凄然之色。姬泠还从未见过有鬼露出此等神情,七分的绝望,混杂着两分恐惧和一分破罐子破摔。
只见从姬泠身后缓缓走出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二三岁的姑娘,头上用红绸扎着两个丸子,身形清瘦,个子不高,面带阴郁之气,眼下挂着淡淡青影,正是阿孟。
她手上还握着把汤勺,居高临下地望着青鬼,幽幽道:“未得牛头马面登记阴德簿、分配轮回道,就擅闯往生门的,一律都会被门分配十世贱命。若不是公子哥哥,你此刻要么成了饿死的乞丐,要么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你还敢对他无礼?”
那小鬼在阿孟的威压下噤若寒蝉,身上的火光逐渐黯淡。
变回人形的马面姗姗来迟,言语好似要在那小鬼不幸的鬼生上再浇一盆冷水:“大闹往生门,干扰投胎大队,还挟持鬼质……数罪并罚要扣你十万阴德值,可通过义务劳动赚回。这玩意儿紧俏的很,现在只剩下一项——我瞧瞧——给孟婆烧炉子,一炉汤一点阴德……”
眼瞅着小鬼绝望得身上的火光都要完全熄灭,为了阿孟的炉子以后还能有火可烧,姬泠连忙打断。
他道:“马面大人,我这次不是为了投胎来的。我知道以我的阴德,就算能通过往生门,也只有你说的那两条路可以选。更别提不知道为什么,我压根就走不进往生门——”
“——所以,城主他老人家给了我第三条路。”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长龙一般的队伍中悄悄伸出了许多脑袋。
在无数似有似无的注视中,姬泠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巧的令牌,材质非金非玉,样式古朴,正面刻着一扇紧闭的门和一块顽石,背面刻着小桥流水,正是幽都城主令。
姬泠缓缓道:“城主他老人家说,他需要一只鬼去人间为他寻一件物品。他思来想去,幽都中唯有我什么都记不得,重返人世也不会有什么留恋的人或物,断然不会贪恋人间不愿归来,最适合不过。”
阿孟轻声问:“公子哥哥,城主大人让你去寻的是什么?”
幽都城主对这件任务毫无隐藏之意,若不是因为别的鬼都有记忆,恐怕会勾起什么爱恨情仇,导致一去不回,他老人家恨不得把城中所有鬼都找来帮忙。
因而姬泠颇为坦荡:“一把剑。”
“什么剑?”
不知是谁轻声问道。
“凶剑,东风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