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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面如冠玉 洛京比萧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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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比萧无咎想的要大。
凉州是边城,城墙是夯土的,街上一半是胡商,风里永远带着沙。洛京不一样。青石的路,朱漆的门,街市从天亮闹到天黑,人挤着人,谁也不看谁。萧无咎跟在父亲车后,头一回觉得圣火教原来这样大——大到他这个西堂少主,在这里也不过是个没人认得的外乡少年。
中堂的总坛在城东,占了大半条街。老教主停灵在正殿,白幡从檐角一直垂到地上,风一过,满院子的幡一起动,像一片白色的火。
西堂的车马到时,东堂的人已经先到了。
萧无咎跟着父亲进灵堂吊唁。他低着头跪拜,起身的时候,无意间往对面瞥了一眼。
对面也跪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
萧无咎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东堂堂主该是个跟父亲一样的老者。可那人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一身素白的孝服,身形挺拔,面如冠玉。他跪在灵前,神情哀戚,眼眶是红的,像是真为老教主的死伤心。
那人也察觉到了萧无咎的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人冲他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倒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亲近的东西。萧无咎莫名有些窘,慌忙低下头去。
吊唁毕,出了灵堂,父亲的脸沉得能滴出水。
"爹,"萧无咎忍不住低声问,"对面那个年轻人是谁?"
"东堂堂主。"萧崇吐出四个字,"裴行远。"
萧无咎吃了一惊:"他这么年轻,就做了堂主?"
"二十六岁接的位子。"萧崇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东堂老堂主去得急,没留下话。教里本不认他,说他资历太浅。可不到三年,他把东堂上下、把洛京这帮长老,全收拾得服服帖帖。"
萧崇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个人,不简单。你离他远些。"
——
继位议事,定在头七之后。
这七日,萧无咎闲着没事,被父亲拘在馆驿里读书。可他到底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关不住,偷偷溜出去逛了两回洛京的街市。
第二回,他在城东的香坛前,又遇见了裴行远。
那是一座圣火香坛,供着明尊。裴行远没带随从,一个人站在坛前,往火盆里添香。萧无咎本想绕开,却被他叫住了。
"西堂的小公子。"裴行远转过身,笑容温和,"萧崇堂主的公子,是吧?"
萧无咎只好行礼:"裴堂主。"
"不必多礼。"裴行远摆摆手,打量了他两眼,眼神很真诚,"长得像你父亲。眼睛也像——一看就是个心里有火的人。"
这话说得萧无咎一愣。
"心里有火?"
"信得真的人,眼睛里都有火。"裴行远转回身,看着坛上那簇明尊圣火,"你信明尊吗?"
"信。"萧无咎答得毫不犹豫。
"那你信圣火教吗?"
萧无咎一怔。这两个问题,在他听来本是一回事,可裴行远问出来,语气却分明不同。
他没立刻答。
裴行远也不催,自顾自往火盆里又添了一炷香,轻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这两件事是一回事。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明尊是明尊,圣火教是圣火教。"
"明尊讲光明,讲不叫人冻死在黑暗里。可圣火教……"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头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圣火教里头,有东堂西堂,有香坛份子,有谁坐那把椅子。这些东西,跟光明,不一定是一回事。"
萧无咎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师姐问他的那个问题——你信的,是火,还是火照亮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裴行远看出了他的窘迫,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我不是要离间你跟你父亲。你父亲是好人,这一点,洛京没人不知道。"
"我只是想说,"他收回手,望着那簇火,神色忽然有些远,"这世上,光有一颗真心,不够。有时候,真心反倒会害了人。"
萧无咎没听懂。
可这句话,他莫名记住了。后来很多年,他都没忘。
——
那天回到馆驿,萧无咎把白天的事跟父亲说了。
他本以为父亲会生气,会骂他不该跟裴行远搭话。可萧崇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
"他跟你说这些……是冲着我来的。"
"什么意思?"
"他在告诉我,"萧崇望着窗外的洛京夜色,灯火连成一片,比凉州亮得多,也虚得多,"这个教主之位,他志在必得。连我儿子,他都要先打个招呼。"
萧无咎心里发紧:"那继位议事……"
"明日就见分晓。"萧崇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头,这是他难得的温和,"无咎,明日不管议出什么结果,你都给我记住——"
"咱们西堂,守的是河西的火。教主之位,争得到最好,争不到,也不打紧。火还在凉州烧着,根就还在。"
"只要根在,谁也烧不了咱们西堂。"
萧无咎重重点头。
他信父亲的话。他觉得父亲说得对——只要凉州那盏长明灯还亮着,西堂就垮不了。
那一夜,他摸出怀里那只小铜盒,借着馆驿的灯,看了很久。
盒子里是历年剪下的、烧焦的灯芯,一根根,黑而脆。
它们都曾经亮过。
萧无咎想起师姐说这话时的神情,忽然有点想家,想凉州,想谨身殿里那一圈安安静静、谁都不认的火。
他不知道为什么,握着这盒子,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发慌。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朝凉州压过来。
他把盒子重新揣好,吹了灯。
明日,继位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