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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继位 继位议事, ...

  •   继位议事,在中堂的明伦殿。

      殿很大,正中供着明尊,香火不断。两侧坐着教里有头脸的人——三堂的堂主、各地的坛主、中堂的长老,乌泱泱坐了一殿。

      萧无咎没有座位。他是少主,资历不够,只能站在父亲身后。

      他站了一上午,听得心一点点往下沉。

      议事的规矩,是各人陈情,再由中堂九位长□□议公推。可萧无咎很快就听出了味道——九位长老里,七个开口都向着东堂。

      "裴堂主年富力强,这几年东堂蒸蒸日上,有目共睹。"
      "如今教务繁难,与朝廷往来日多,正需要一位能弹压四方的教主。"
      "萧堂主德高望重,固然是好。只是凉州僻远,西堂这些年……到底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一句句,绵里藏针。

      萧崇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轮到他陈情,他只说了一句:

      "我守了凉州二十年。河西的火没灭,回鹘没踏进来一步。这就是西堂这些年做的事。"

      "至于教主之位——"他扫了一眼满殿的人,"我萧崇争,是因为我够资格争。诸位若觉得我不配,公推便是。我服。"

      说完,他坐下了。

      满殿一时无声。

      萧无咎站在父亲身后,手心全是汗。他想替父亲说话,想冲出去骂那七个长老昧着良心,可他知道不能。他只能死死攥着拳,看着这一切。

      公推的结果,没有悬念。

      九票,七票归裴行远。

      裴行远成了圣火教的新教主。

      ——

      按说,输了就是输了。萧无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东堂得势,西堂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可裴行远接下来的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被推为教主,没有半分得色。他先是离座,向萧崇深深一揖。

      "萧堂主,"他的声音诚恳得不像作伪,"论资历、论德望,这个位子,本该是您的。今日承蒙诸位长老错爱,行远忝居此位,心里有愧。"

      萧崇没说话,只淡淡看着他。

      "我知道,"裴行远直起身,环视满殿,"教里这些年,东西两堂多有龃龉。今日我既继了位,头一件事,就是要把这道裂痕补上。"

      他转向萧崇,一字一句:

      "河西险要,非萧堂主不能守。我意——西堂照旧由萧堂主执掌,凉州一应教务、香火、钱粮,西堂自专,中堂绝不插手。不但如此,我还要从中堂拨三成香火份子给西堂,助萧堂主守好河西这道门。"

      满殿哗然。

      这是天大的让步。新教主非但没有借势打压西堂,反而许了西堂前所未有的自专之权,还要倒贴钱粮。

      萧无咎愣住了。他看着裴行远那张诚恳的脸,一时竟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连萧崇的脸色,都松动了一瞬。

      "裴教主,"萧崇沉吟着开口,"你这是……"

      "我只求一件事。"裴行远打断他,神色郑重,"西堂守河西,是替整个圣火教守。日后若河西有警,回鹘叩边,还望萧堂主以大局为重,听中堂调遣,与东堂同进同退。"

      "同信一炉火。"他说出了这五个字,"内争可以有,外敌当前,咱们得是一家人。"

      ——同信一炉火。

      这正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

      萧无咎看见父亲的神情终于彻底松了。萧崇站起身,也回了一揖:

      "裴教主胸襟,萧某佩服。这五个字,萧某记下了。"

      满殿的长老纷纷称颂新教主仁德。一场本该剑拔弩张的继位,竟以这样一团和气收了场。

      只有萧无咎,站在角落里,心里那点发慌,非但没散,反而更重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父亲笑了,长老们笑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事情似乎是往好的方向去了。

      可裴行远在香坛前说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

      "这世上,光有一颗真心不够。有时候,真心反倒会害了人。"

      他偷偷去看裴行远。

      新教主正含笑受着众人的恭维,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越过人群,落到了萧崇身上。

      那一瞬,萧无咎看清了。

      裴行远在笑,眼睛里却没有笑。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很深,很静,像谨身殿底下那池黑沉沉的火油——看着不动声色,谁也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萧无咎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师姐的话:火不咬人,可火不认人。

      他第一次觉得,有些笑着的人,比火还不认人。

      ——

      议事毕,西堂当日就备车返凉。

      裴行远亲自送出总坛大门。临别,他忽然走到萧无咎面前,又是那副温和模样。

      "小公子,"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萧无咎一个人听,"记住我那天的话。"

      "你心里有火,是好事。可火太真,容易把自己也烧进去。"

      "将来若有一天,你想明白了'火'和'火照亮的东西'不是一回事——"他顿了顿,"来汴州找我。"

      萧无咎没应。

      他只是抬头,定定地看着这位新教主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口:

      "裴教主,你信明尊吗?"

      裴行远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一回,是真的笑了,笑得有点疲惫,也有点萧无咎看不懂的苦。

      "我信。"他说,"我太信了。所以我才知道——光靠信,护不住任何人。"

      他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总坛。

      车马出了洛京,一路向西。

      萧无咎掀开车帘,回望那座灯火连天的大城,心里那句话翻来覆去:光靠信,护不住任何人。

      他不懂。

      他还太年轻,还守着凉州那盏二十年不灭的灯,还信着父亲说的"只要根在,谁也烧不了西堂"。

      车行二十日,凉州到了。

      城还是那座城,灯还是那盏灯。

      谨身殿外,云栖迟正在门口等他。

      她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殿里那一圈暖光就漏了出来。

      萧无咎在洛京揣了一路的发慌,忽然就轻了。

      他想,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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