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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西堂少主 圣火教不止 ...

  •   圣火教不止一座堂。

      萧无咎很小就知道这件事,只是从没认真想过它意味着什么。

      教分三堂——东、西、中。中堂在洛京,是教主的座下,管着典籍、戒律、与朝廷往来的那些事。东堂在汴州,西堂在凉州。一东一西,像一个人的两条胳膊,中间隔着两千里地和一个不大不小的心结。

      西堂在凉州,守的是河西走廊。这地方风沙大,胡商多,圣火教的根,最早就是从西域随着商队一路传进来的。所以西堂的人总觉得,自己这一支才是圣火的正脉——光明是从西边来的,东边那些念着中原经文、跟朝廷官员吃酒的,早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东堂的人自然不这么想。

      萧无咎听父亲提过几回。每回提到东堂,萧崇的眉头都要拧一下,像是嘴里嚼到了沙子。

      萧崇是西堂堂主。

      在萧无咎眼里,父亲是座山。一年到头沉着脸,话少,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把腰弯下去。他对萧无咎管得极严,《明尊三十二训》背错一个字,罚跪一炷香;习武偷懒,鞭子是真打。萧无咎小时候怕他,怕到见了父亲就绕道走。

      可他也见过父亲不一样的时候。

      有一年凉州大旱,城外的流民涌到西堂门口讨食。长老们主张关门——施一次,就有第二次,圣火教养不起一座城。萧崇站在门楼上看了很久,最后一句话没说,转身把西堂三年的存粮全开了出去。

      那几日,他亲自在粥棚前站着,一站一整天。有个老妇拉着他的衣角磕头,叫他活菩萨,他蹲下去把人扶起来,说:"我不是菩萨。我守的是火。火的意思,是不叫人冻死在黑暗里。"

      萧无咎那时站在父亲身后,觉得"守火"这两个字,头一回有了重量。

      他想,他将来也要做这样的人。

      ——

      入夏之后,西堂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萧无咎被允许列席议事,是头一遭。

      那天他坐在父亲下首,听几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才算把"东堂"两个字背后的事,拼出了个大概。

      老教主病了,病得很重,据说已经下不了榻。教主无子,膝下只一个出家修行的女儿,继承不了位子。这就意味着——老教主一旦不在,圣火教主的位子,十有八九要从东、西两堂的堂主里出。

      萧崇,和东堂堂主。

      按资历、按辈分,本该是萧崇。可坏就坏在,中堂那些管事的长老,大半是东堂出身;朝廷那边能说得上话的,也都是东堂的人在打点。

      "东堂这两年,手伸得太长了。"一位白须长老把茶盏顿在案上,"河西的几个香坛,本是咱们西堂的根基,如今坛主换了一多半,换上去的全是从汴州来的生面孔。这是要刨咱们的根。"

      "何止刨根。"另一人冷笑,"我听说,东堂跟回鹘那边的人,走得很近。"

      席间一下子静了。

      回鹘是河西的心腹大患。这些年时战时和,边墙上的血就没干过。圣火教立足河西,与回鹘是死对头——这是西堂上下不必明说的底线。

      "传言罢了。"萧崇终于开口,声音压着,"没有实据,这话不要再提。东堂再怎么样,也是圣火的人。同信一炉火,自家的事,关起门来争,争不出个高下,等老教主……等中堂裁断。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他没把话说尽。但萧无咎听出来了——父亲信的是"同信一炉火"这五个字。在他心里,圣火教内部再怎么斗,终归是一家人,有一条线是谁都不会越的。

      那天议事散得很晚。

      萧无咎送父亲回房,路过谨身殿,看见殿门缝里漏出那一线熟悉的暖光。云栖迟还在守灯。

      "爹。"他忍不住问,"要是……东堂真跟回鹘有勾连呢?"

      萧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父亲的脸比平日更沉。

      "无咎,"他说,"记住一句话。人可以争位子,争香火,争谁说的话更算数。这些都不打紧,争完了还是一家人。"

      "可有一条——通了外敌,引狼进河西,那就不是争了,那是叛。"

      "叛圣火的人,不配再叫圣火的人。"

      萧无咎重重点头。

      他把这句话记下了,记得和"守火"两个字一样牢。

      他那时坚信,这世上有些底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跨过去的。

      ——

      老教主的丧讯,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来得快。

      入秋第一场霜下来的那天,洛京的快马到了凉州——老教主薨了。中堂传令:东、西两堂堂主,即刻赴洛京,共议教主继位之事。

      萧崇当夜就备了行装。

      他要带萧无咎同去。

      "你是西堂少主。"父亲替他理了理领口,这是萧无咎记事以来,父亲头一回为他做这样的事,"该让教里的人,认认你这张脸了。"

      临行前,萧无咎去了一趟谨身殿。

      他想跟云栖迟说一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特地说一声,只是觉得,这一趟出远门,不告诉她,心里空落落的。

      云栖迟正在添油。七日一次的添油,她做得专注,听见脚步也没回头。

      "我跟爹去洛京。"萧无咎站在她身后,"议教主继位的事。"

      "嗯。"她应了一声,手上不停,"路上小心。"

      "……就这一句?"

      云栖迟把油添完,盖好铜板,这才转过身。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

      "那你想我说什么?"她问。

      萧无咎一时语塞。

      他自己也不知道想她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来的,还是那个憋了三年的问题:"师姐,我还是没想明白——火,还是火照亮的东西。这趟回来,我能想明白吗?"

      云栖迟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萧无咎以为她不会答了,她才弯下腰,从灯台底下,取出那只装满焦灯芯的小铜盒,放进了他手里。

      铜盒还带着她的体温。

      "带上。"她说,"洛京人多事杂。想不明白的时候,就看看它。"

      "这是……"

      "灯芯。"她说,"剪下来的,烧过的。它们都曾经亮过。"

      萧无咎握着那只温热的铜盒,没太懂这话的意思。

      可他还是把它揣进了怀里,贴着心口。

      第二天天没亮,西堂的车马就出了凉州城,一路向东,往洛京去。

      萧无咎掀开车帘回望,凉州城头那一线晨光里,谨身殿的方向,仿佛还亮着一点暖。

      他把那只小铜盒往怀里又按了按,贴着心口,一路向东。

      车行二十日,洛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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