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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长明灯下 圣火西堂的 ...

  •   圣火西堂的长明灯,二十年没灭过。

      灯在谨身殿的最深处,一座三人高的青铜灯台,九枝灯盏环成一圈,中心一盏最大,焰心是淡淡的蓝。殿里没有窗,光全靠它。它亮了多久,西堂就立了多久。

      萧无咎第一回被允许走近这盏灯,是十二岁那年。

      那天云栖迟把他领进谨身殿,反手关上门。殿门很厚,合上的时候,外头的风声、人声、整个西堂的喧闹,都被关在了外面。只剩那一圈火,静静地烧。

      "看清楚了。"云栖迟说,"这灯,以后有一半要交到你手里。"

      萧无咎仰着头看。火光落在他脸上,暖的。

      他那时还不懂"少堂主"三个字有多重,只觉得这火好看,看久了眼睛发酸,又舍不得移开。

      "它为什么不灭?"他问。

      "因为底下有油。"云栖迟蹲下身,掀开灯台底座一块铜板。底下是一口深井似的油池,黑沉沉的,泛着幽光,气味呛人。"九盏灯,日夜烧,靠的就是这一池。守灯的人,每七日添一次油,一滴都不能洒。"

      她说到"一滴都不能洒"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了一下。

      "为什么?"萧无咎问。

      "因为这是火油,不是寻常灯油。"她重新盖好铜板,拍了拍手上的灰,"沾上一星火星,半座殿都能烧起来。守灯守的不是火,是火和油之间那一线分寸。差一寸,灯就成了灾。"

      萧无咎记住了。他记东西很牢,师姐说过的话,他一句都忘不掉。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手想去碰那灯。

      "别碰。"云栖迟拦住他,却没有真把他的手打开,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很凉,"火不咬人,可火不认人。它谁都不认。记住了?"

      "记住了。"

      那一年,圣火西堂正是最盛的时候。

      教中信徒遍及十六州,西域的商队东来,中原的香客西去,谨身殿外的香火从早烧到晚。人人都说,圣火教讲的是顶好的道理——光明终将焚尽黑暗,人心里那点不干净的东西,都能被火烧掉。

      萧无咎信。他信得比谁都真。

      他是西堂堂主萧崇的独子,生在火里,长在灯下,十二岁就能把《明尊三十二训》倒背如流。他站在长明灯前的时候,觉得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清清楚楚——守住这盏灯,守住这堂火,守住这满世界的光明。

      那时候他眼里也有火。说起明尊的时候,声音都是亮的。

      唯一让他看不真切的,是云栖迟。

      她比他大六岁,是上一任守灯人留下的孤女,从小在谨身殿里长大。西堂上下都敬她,因为这盏二十年不灭的灯,有一半是她的功劳。可她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坐在灯下,添油、剪芯、擦那九枝铜盏,一坐就是一天。

      萧无咎喜欢往谨身殿跑。借口是学守灯,其实是想看她。

      他不说。她也不问。

      有一回,他蹲在灯台边看她剪灯芯,看得出神,忽然问:"师姐,你守了这么多年灯,你信明尊吗?"

      云栖迟剪芯的手没停。

      "你说呢?"她反问。

      "我看你天天守着圣火,肯定比谁都信。"

      她笑了一下,把剪下的焦芯丢进一只小铜盒里。那盒子她随身带着,装的全是历年剪下的灯芯,一根都不舍得扔。

      "无咎,"她抬起头,火光在她眼里晃,"我问你——你信的,是火?还是火能照亮的东西?"

      萧无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火和火照亮的东西,有什么分别?圣火不就是光明本身吗?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不都一样吗?"

      云栖迟没说他对,也没说他错。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剪她的灯芯,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等你有一天答得上来,你就真的能守这盏灯了。"

      萧无咎把这个问题揣在心里。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想明白。

      整个那年春天,他一有空就往谨身殿跑,蹲在云栖迟身边,看她做那些琐碎到没人愿意做的事。剪芯、撇沫、换盏、把铜台上每一道纹路里的积灰一点点抠出来。九盏灯,她伺候得比伺候活人还细。

      "灯也认人的。"有一天她忽然说,"你对它上心,它就替你照得久一点。你糊弄它,它哪天就在你最不想它灭的时候灭给你看。"

      "那不是你刚说火谁都不认?"萧无咎抓住了话里的漏洞。

      云栖迟被他问得一顿,随即笑了。那是萧无咎头一回见她笑得那样松快。

      "是啊。"她说,"火谁都不认。可守火的人,得当它认。不然这灯,守不下去。"

      萧无咎没全听懂。但他记住了她笑的样子。

      ——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萧无咎从十二岁长到十五岁,个子蹿过了云栖迟,声音也变了。他学会了添油、剪芯、辨焰色,学会了在七日一次添油时,手稳到一滴不洒。西堂上下渐渐都认了这位少堂主,说他将来必成大器。

      只有那个问题,他到底没答上来。

      火,还是火照亮的东西。

      他偶尔会在添油的时候出神,盯着那池黑沉沉的火油看很久,觉得离答案就差一点点了,可一伸手又抓了个空。

      云栖迟也不再追问。她只是依旧每天坐在灯下,剪她的芯,擦她的盏,把那只装满焦灯芯的小铜盒揣在怀里。

      那盏灯,照旧亮着。

      谨身殿外,香火照旧鼎盛。

      只是这一年入夏,西堂里开始有些不一样的动静。

      先是父亲萧崇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沉。再是几位长老进进出出,议事到深夜,门一关就是半宿。萧无咎几次想凑近去听,都被人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

      他只断断续续听见一个词,被压得很低,一遍遍提起——

      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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