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搬家 搬 ...
-
搬家的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出门的时候又晴了。霂陈岩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云裂开的地方露出一块干干净净的蓝。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里面装着他和哥哥的换洗衣物和几本书。那只铁皮盒子没有带走——霂陈岩在整理行李的时候打开来最后看了一遍,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交给了社区指派的社工。空掉的铁皮盒子搁在书桌上,盖子敞着,里面什么都没剩。他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走过去把盖子合上了。
临时监护人姓周,五十多岁,退休前在小学当老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纹。她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了七八盆绿萝,每一盆都精神抖擞地垂着长长的藤蔓。霂陈岩进门之后看见那排绿萝就笑了,嘴角弯起来,虎牙露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阿姨,"他说,"您这绿萝养得真好。"
周阿姨被他这一声夸得眉开眼笑,招呼两人进屋坐下,端了切好的西瓜出来。霂暗晟坐在沙发上接过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霂陈岩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吃,吃完了把瓜皮叠整齐放在纸巾上,站起来帮忙把盘子和纸巾收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几声,周阿姨在厨房里笑着说"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霂陈岩的声音混在水流里传来"顺手的事"。
霂暗晟坐在客厅里啃第二块西瓜的时候,听见周阿姨在厨房里跟弟弟轻声说话。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只偶尔捕捉到几个词——"适应""学校""伙食"。霂陈岩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答一句笑一句。过了一会儿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递给他哥。
"周阿姨说西边那间房给咱们俩住,"他坐下来,凑过来贴着耳朵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点热气。"两张床,中间有个小书桌。她说晚上九点半熄灯——"他忽然笑了一下,"哥,咱俩以后跟住校似的。"
霂暗晟看着弟弟说话时眼底那点细碎的光。那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眼睛里的亮总是浮在最上面的,浅薄的一层,底下压着沉沉的暗。此刻那层暗淡了一些,像河底的沙被水流掀起来带走了一些,河床透出了一点本来的颜色。
房间确实不大。两张单人床靠两边墙放着,中间一扇窗,窗下搁了一张木质书桌。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纹桌面上铺了一小块金色的光斑。霂陈岩把自己那包行李扔到靠窗的那张床上,然后翻身趴上去,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翻过来仰面朝天伸开四肢。
"哥,"他看着天花板说,"这个枕头好软。"
霂暗晟把自己的行李袋放在另一张床上,拉链拉开,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小衣柜里码。霂陈岩趴了一会儿又翻身坐起来,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趴在床头看他哥收拾。"哥你把袜子放在最下面那格,上面那格放短袖。裤子挂左边,外套挂右边。"他一条一条指挥着,自己却不动,就趴在那儿像只晒太阳的猫。
下午两个人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了菜。霂陈岩挑了一把小葱三根黄瓜和一条排骨,在肉摊前认真地跟老板讨价还价,少了两块钱之后得意地冲他哥眨了眨眼。回来的路上夕阳正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霂陈岩用空着的那只手去牵他哥,五指扣进去的时候指尖有点凉,但掌心是热的。
晚饭在周阿姨家吃。四个人围在圆桌边,周阿姨坐主位,霂陈岩坐在她旁边帮着盛汤夹菜,嘴甜得不得了。霂暗晟坐在弟弟对面,看着少年跟周阿姨说话时的侧脸——眉眼弯弯,虎牙白亮,声音清脆又自然。那些笑跟以前在父母家对着父母笑的时候不一样了。现在他笑的时候,眼底那层暗色没有再浮上来。
吃完饭回房间。霂陈岩开了一盏小台灯,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霂暗晟坐在自己床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弟弟的背影。少年的肩膀微微弯着,低头写字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干干净净的,什么疤都没有了。
快九点半的时候霂陈岩合上作业本,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拢了,转身朝他哥笑了一下:"哥,关灯了啊。"
台灯灭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渗进来一点,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层模糊的橘色。两张床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黑暗中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霂陈岩翻了个身面朝哥哥那侧,声音从枕头里传过来,轻而清晰。
"哥。"
"嗯。"
"你今天晚上要不要过来睡?"
霂暗晟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听见弟弟床上的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一个热乎乎的、带着沐浴露清香的身体钻进了他被子里。霂陈岩把自己缩成一团贴在他身侧,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两只手抱着他的胳膊。
"就躺一会儿,"弟弟的声音闷在他肩膀的布料里,"周阿姨说明天带我们去办转学手续,我有点紧张。"
霂暗晟没拆穿他。他把被子往弟弟那边扯了扯,把人裹严实了。黑暗中他感觉到弟弟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偶尔刷过他的手臂,痒痒的。窗外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楼下不知谁家的电视隐约播着什么,一切都很寻常。
霂陈岩在他怀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霂暗晟把下巴搁在弟弟头顶,闭上眼睛。这个新房间的气味——书桌的木香、窗帘洗涤剂的味道、床单上晒过太阳的暖意——混在一起,慢慢包围了他。
他心里那个声音今天很安静。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角落里,什么都不说。那把美工刀躺在旧家的垃圾桶里,那个铁皮盒子空着被留在了桌上。他搂着怀里热乎乎的少年,听着窗外细碎的夜声,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以后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