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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结束后的夜晚 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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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下来的那天是个晴天。霂陈岩的手机响了,他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浇水,看见来电号码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水壶嘴歪了歪淌出一小滩水。他接了电话,听着那边说了大概两分钟,期间一句话没说,只是嗯了两声。挂断之后他在阳台上蹲了很久,水壶搁在脚边,水珠从壶嘴一滴一滴渗出来,在瓷砖上积了一小圈湿润的印子。
霂暗晟从客厅走过来,隔着阳台的推拉门看着他。弟弟的后脑勺对着他,发旋在阳光底下转了一个小小的圈。过了好一会儿霂陈岩站起来,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点向上弯的趋势,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开第一道纹。
"判决下来了,"他说,"缓刑和强制接受心理辅导。他们不能再单独接触我——接触我们。监护权方面,我们会暂时由社区儿童保护机构指定的临时监护人代管。"
他把判决结果一条一条说出来,语气很平,跟之前念证据的时候差不多。但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尖,又补了一句:"以后他们不能再碰你了。法律上,他们不能再碰你。"
霂暗晟看着他,看着阳光把弟弟的头发晒出一层绒绒的金色,看着少年的肩膀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明显地松了下来,像绷了很多年的弦忽然被松开——没有断,只是松了。霂陈岩抬起手蹭了一下鼻子,吸了吸,然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虎牙露出来,但眼眶是红的。
那天下午霂陈岩睡了一觉。很长的一觉。他从下午两点一直睡到晚上七点,中间没有翻过一次身,蜷在沙发上的姿势像一只把头和四肢都收进了壳里的东西。霂暗晟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眼看一下弟弟——他的呼吸很均匀,睫毛偶尔轻微地颤一下,嘴角彻底放松了,显出一点原本的弧度。阳光从窗台移到地板上再移上墙壁,最后淡下去,暮色漫上来。霂暗晟起身去开了灯,橘黄的光落在弟弟脸上,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随即又舒展了。
七点一刻霂陈岩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迷茫,瞳孔涣散地盯着天花板,像是不确定自己在哪儿。然后他的目光找到了他哥,愣了一下,笑了。那笑很轻,从嗓子眼里漫出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哥,几点了?"
"七点多了。"霂暗晟说。"饿不饿?"
霂陈岩坐起来揉了揉脸,头发翘起来一撮,像刚孵出来的雏鸟身上未干的绒毛。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地响了两声,然后站起来光着脚往厨房走。"饿,"他说,"我给你煮面。"
面煮好的时候霂陈岩端着两碗走到餐桌前,一碗推到他哥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边。他坐下来,低头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吸进去之后发出满足的叹息声。霂暗晟看着他吃——弟弟吃相不算斯文,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像在好好地对待这碗面。汤喝到最后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碗沿挡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碗沿上方眨了一下,忽然涌出一点水光。
霂陈岩把碗放下,用力眨了眨眼睛,冲他哥摆手:"没事没事,烫着了。"
霂暗晟没拆穿他。他只是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弟弟椅子背后,双手从后面环住了少年的肩膀。霂陈岩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往后靠进了他哥的怀里。他的额头抵着霂暗晟的下巴,呼吸一开始还有点乱,后来渐渐平了。霂暗晟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衬衫上有一小块慢慢洇开的热。
过了很久霂陈岩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哥,我以后不用记了。"
"嗯。"
"不用每天晚上起来写。不用蹲在阳台上拍照。不用揣着那把刀。"
霂暗晟把手臂收紧了一些。少年的背靠在他胸前,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温度传来,心跳传来。他听见弟弟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闷在他怀里,嗡嗡的。
"太好了,"霂陈岩说,声音里有一点鼻音,"那把刀我其实一直想扔。可我不敢。万一他们又打你,我得有东西——得有东西让我觉得自己能拦住。现在我不需要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把美工刀。塑料壳子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了,刀刃推出来一小截,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霂陈岩看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把刀刃推回去,咔嗒一声锁好。他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边,手悬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刀掉进垃圾桶里,落在几张废报纸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霂陈岩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的时候他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底下没有暗色翻涌了——至少此刻没有。他走回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面汤喝了一口,然后说:"明天去买新的绿萝。"他看了一眼阳台上那盆快枯死的,歪了歪嘴。"那盆救不活了,换一盆精神的。"
霂暗晟看着弟弟的面碗,汤已经快见底了。他伸手把面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葱花和酱油的味,简单得很,烫度也刚好。
吃完饭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霂陈岩往他哥身上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进去。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情节断断续续的,两个人谁都没认真看。霂暗晟低头看着弟弟的侧脸——台灯的暖光打在他脸上,轮廓柔柔的,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抓着哥哥的衣角,攥得不算紧,但一直没松开。
霂暗晟没动。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臂环着弟弟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膝盖上。窗外的夜安静得很,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歇了。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弟弟头顶,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和一点点阳光晒过布料的气息。那个气味让他的心慢慢沉下来,像一只船靠了岸。
黑暗中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以后会好的。那个声音不响,但很稳。他低头亲了一下弟弟的头顶,动作很轻,轻到睡着的人一点感觉都没有。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稳当一点,让弟弟枕得更舒服一点。
厨房垃圾桶里那把美工刀安安静静地躺着。电视上的老电影播到了片尾字幕,音乐舒缓地漫过来,填满了整个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