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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证据 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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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室的门关上之后,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听得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霂暗晟坐在原告席上,椅子有点硬,后背不敢完全靠上去,只能直挺挺地坐着。对面是父母——母亲坐在被告席上,手指绞着包带,嘴唇抿成一条线;父亲翘着腿,面朝法官的方向,但他的余光一直往霂暗晟这边扫,像一根烧到一半的烟头,暗红的光在灰烬里一明一灭。
霂陈岩站在证人席上,离法官大约两步远。他手里拿着那只牛皮纸信封,但没有急着拆。他先朝法官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急不缓:"审判长,我的陈述会按照时间顺序来。证据编号从一到四十四。"
他说"四十四"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报一个平常的数字。霂暗晟看见法官的笔尖顿了一下,书记员的键盘声也停了一拍。
"第一份证据。"霂陈岩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举起来朝向法官席。"2022年3月12日,下午五点左右,霂暗晟被推下家中楼梯,从第七级台阶滚落至底部,左膝前侧皮肤裂伤,缝合四针。拍摄于事发后第二日晚间,伤处已缝合包扎,但可辨认位置和范围。"
法警接过照片递给法官。霂暗晟坐在旁边,看着那张照片被传递过去,忽然觉得膝盖上那道旧疤隐隐地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裤管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道疤的形状,像一条弯曲的线,缝合的时候针脚不太齐,留下了一排小小的凹陷。
对面的父亲咳嗽了一声,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尖锐的吱响。法官抬起目光看了那边一眼,父亲立刻收了声。
"证人继续。"法官说。
霂陈岩又抽出一张。"2022年5月7日,霂暗晟背部右侧出现一道长十二厘米、宽约三厘米的挫伤,呈条状,由塑料晾衣架击打造成。照片拍摄于当晚十一点,距受伤约六小时,淤青已完全显现。同时附有晾衣架断裂后的残件照片——我在家中垃圾桶内找到并保存。编号为证据三。"
他说着,把照片和一张晾衣架残件的特写一起递出去。那个晾衣架霂暗晟记得——米白色的,用了很多年,手柄处缠了一圈胶带。它断掉的时候弹到了墙上,落在地上的碎片被霂陈岩捡走了。那天晚上弟弟说要下楼扔垃圾,去了很久才回来。原来他把碎片洗干净了,收进了那只铁皮盒子。
霂陈岩继续往下念。声音越来越稳,像一条被捋顺了的线,不疾不徐地从嗓子里淌出来。他念到第七份证据的时候,对面的母亲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委屈的颤音:"那些都是……都是管教孩子,谁家不打孩子……"
法官没接话,示意霂陈岩继续。霂陈岩停了一下,把正在念的那张纸放回去,换了一张。他抬起眼看着母亲,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礼貌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夜的霜。
"证据二十三。"他说,声音轻了一些。"2023年9月15日,霂暗晟被家中男性长辈以拳击打面部,造成左颧骨处软组织挫伤,伴有轻微鼻出血。同日傍晚,该长辈在客厅内明确表述'打你是为你好,让你长记性'。以下附有录音——"
他从信封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安静的空间里响起了电流底噪,然后是瓷碗碰撞的声响,接着是父亲的嗓音——粗粝的、带着酒意的:"不听话就得打,打一顿就老实了,我为谁?我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个家……"录音里传来霂暗晟极轻的一声抽气,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门被带上的闷响。
录音停了。霂陈岩把录音笔放回信封里,继续说下去,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霂暗晟坐在旁边,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那天的记忆涌上来了——他记得自己蹲在厨房的角落里用冷水敷脸,弟弟从客厅走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当时他以为弟弟是去阳台躲着了。现在他知道了,弟弟是去藏那支录音笔。
三十四。三十八。四十二。
霂陈岩每报一个数字,法官面前的证据就多一叠。照片、录音文字稿、伤情描述、时间地点人物——所有东西被拆解成一行一行的事实,摞在一起,摊在法庭的桌面上。那些本来只存在于霂暗晟身体上的、被衣服遮盖的、被沉默消化的疼,此刻被霂陈岩一句一句念了出来,摊在日光灯底下,让每个人看。
"证据四十四。"霂陈岩说。他从信封最底下抽出最后一张纸,展开,平放在证人席桌面上,没有递出去。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这项证据没有照片,没有录音。"他开口,嗓子忽然有一点点沙。"是我自己写的记录。关于霂暗晟在受虐期间出现的持续性躯体化症状——失眠、胃痛、后背肌肉紧张性疼痛、数次在清晨洗澡时因头晕摔倒。以及心理状态的变化:社交回避、过度警觉、对声音的异常敏感、被触碰时的反射性退缩。"
他停了一下。法庭里安静到能听见钟表的秒针。霂暗晟看见弟弟的手指按在那张纸的边缘上,指尖微微泛白。
"我写了十个月。"霂陈岩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每天记录,观察他有没有新的伤,观察他的睡眠质量,观察他在饭桌上夹菜时的反应——如果筷子抖了,说明那天被打过手。如果后背不敢碰椅背,说明后背有新的淤青。如果一整晚翻来覆去,说明那天晚上哭过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得几乎听不见。法警递过来一张纸巾,霂陈岩接过去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日光灯底下显得很薄,薄得像一层纸。
"我不是在控诉什么。"他说,重新抬起头来,声音清了清,恢复了刚才的平稳。"我是在如实陈述。这些是我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亲手记录下来的。每一行都有人证,每一行都有依据。我的陈述到这里结束。"
他把最后一张纸叠好放回信封里,交给法警,然后从证人席上退下来,走到原告席旁边站定。他没有坐下,就站在霂暗晟椅子边上,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轻轻碰了碰哥哥的肩膀。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衬衫布料传过来,温热的,在空调冷风里格外清晰。
法官低头翻看了很久的证据,然后抬头看向被告席。父亲的脸涨红了,母亲低着头在抹眼泪。法官问了几句话,父亲的声音扬起来又被法警的目光压下去,最后只剩下母亲断断续续的辩解:"我们……我们不是那种……"
法官敲了敲法槌。声音不大,但足够镇住整个空间。
休庭的时候霂陈岩拉着霂暗晟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窗户外面雨还在下,灰色的天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冷清的白。霂陈岩靠在窗台边上,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深呼吸了三次。他的白衬衫腋下湿了一小片,是汗。霂暗晟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弟弟的肩膀渐渐从绷紧到松弛,看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匀下来。
然后霂陈岩直起身,转过头,冲着他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法庭上那个不一样——虎牙露出来了,眼睛弯了,鬓角有一层细密的汗。他伸手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哥,"他说,"我说完了。"
"嗯。"霂暗晟说。他伸手把弟弟鬓角那点汗擦掉了,指腹蹭过少年微烫的皮肤。霂陈岩在他碰触的那一瞬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一只被摸顺了毛的猫,随即又睁开,眼里的暗色浮上来又沉下去。
"判决还要等。"霂陈岩说,声音轻飘飘的。"但是证据在那儿呢,他们赖不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霂暗晟偏头看见父母从听证室里走出来——母亲搀着父亲的胳膊,两个人的脸色都灰败得像下雨的云。母亲往这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霂陈岩侧了一步,挡在了哥哥面前。少年的肩膀薄而硬,白衬衫的肩线笔直。
母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别开了。她挽着父亲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了。霂陈岩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然后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哥哥。
"走吧。"他说。语气很平常,跟每天放学路上说"走吧回家"一样。他拎起放在窗台上的书包,拉开拉链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放进去,拉链拉好,肩带挎上。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雨刚好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阶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霂陈岩收了伞,把折叠好的黑伞塞进书包侧兜里。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等哥哥跟上,然后两人并肩走在干净的湿路上。
路过法院门口那棵银杏树的时候,霂陈岩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叶子还没全绿,嫩生生的颜色在雨后格外鲜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侧过脸来看他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他脸上、肩上、白衬衫的前襟上。
"哥,"他说,声音里有种很轻的、像是松了劲的东西。"今天回去我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
霂暗晟想了想,说:"蛋炒饭。"
霂陈岩笑了。这次是真笑——眉毛也弯了,眼睛底下的暗色退去了大半,露出十六岁少年应有的、明亮的光。"蛋炒饭简单,"他说,"但我要加两个蛋,单面煎,盖在最上面。哥你坐那儿等着就行。"
他转过身,步子跨得比刚才大了些霂暗晟跟在后面,看着弟弟白衬衫的背影在阳光下走得越来越稳,肩胛骨在布料底下微微动弹。他忽然加快两步追上去,在弟弟旁边走着,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并成一条宽宽的黑色长带,朝着公交站的方向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