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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追忆 ...

  •   消息传到清风寨的时候,正是黄昏。
      宁子都正细细把玩着玉若送的那把火铳,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铁黑的枪身上,泛着冷冷的光。他用指腹摩挲着枪管上那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她试射时不小心留下的,当时她还懊恼地跺了跺脚,说“可惜了可惜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少主!”伍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急促而粗重,不像他平日稳重的样子。门被一脚踹开,伍大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宁子都瞥他一眼,懒懒道。
      “昭华长公主……没了!”伍大的声音嘶哑,眼眶通红。
      宁子都手里的火铳“啪”地掉在地上。
      他愣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方才的余温——那抹想到她时才有的、极淡极淡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当真……?!”
      “宫里传的,做不得假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像被人用手攥住心脏的绞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掉落地上的火铳上,红与黑交织在一起。
      “少主!”伍大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出去。”他冷冷地说。
      “少主……”
      “出去!”
      伍大咬着牙,退了出去,关上门。
      宁子都蹲下身,捡起那把火铳,用袖子擦去上面的血。擦着擦着,手开始抖,抖得几乎握不住。他把火铳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作响。
      他知道她不属于这里。她是天上的凤凰,清风寨只是她落过脚的枝头。风一吹,她就要飞的。
      可他没有想到,那只凤凰,会折翼在牢笼里。
      当夜,他取下刀架上的那把刀。
      这把刀跟着他十几年了,刀身雪亮,刀柄上缠着的黑布已经被汗水和血浸得发亮。他很久没有擦过它了——清风寨的日子太平,没什么需要用刀的地方。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必再让它出鞘了。
      他把刀放在膝上,用软布一点一点地擦拭,从刀尖到刀柄,每一寸都不放过。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刀身上,似一泓流动的水银。
      “玉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还夸过它,记得吗?”
      那时候他给她演示惊鸿踏雪刀,三式舞完,她眼睛亮晶晶的,说“好刀法”“刀是把好刀,它可有名字”。
      他说,修罗。
      她笑着点头,说“不愧是能当寨主的人”。
      他当时想告诉她,他当寨主不是因为这把刀。是因为他爹死了,他不得不当。可他没说出来。他觉得那些话太沉了,不该说给她听。
      现在他想说,却没人听了。
      他把刀举到眼前,刀刃映出他的脸——一张年轻的、本该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却冷得像块铁。
      “等我。”
      他把刀收入鞘中,背在背上,推门而出。
      伍大还守在门外,看见他这副模样,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少主,我跟你去。”
      “不必。”宁子都没有回头,“散了寨里的兄弟,让他们各自谋生。清风寨从今日起,散了。”
      伍大跪了下来。
      宁子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
      昭华长公主下葬那日,宁子都混在送葬的队伍里。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人认出他。
      队伍很长,从宫门一直排到城门外。白幡飘飘,纸钱漫天,哭声此起彼伏。走在最前面的是朱明祁,一身素服,面容哀戚,眼眶红肿。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身子晃了晃,身旁的内侍连忙扶住——据说他悲伤过度,差点晕过去。
      宁子都站在队尾,冷冷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在来的路上经过一家茶楼,听到有人低声议论:“听说昭华长公主是被囚禁在未央宫,郁郁而终的。”
      “可不是嘛,那未央宫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好好一个人,硬是被关出了病。”
      “陛下不是最疼爱这位表妹吗?怎么……”
      “嘘!不要命了!”
      宁子都把碗里的茶一口喝干,放下几枚铜板,起身走了。
      他平生最看不惯的,就是假慈悲的人。
      全天下能囚住她的人,只有一个。
      “朱明祁……”他在心中默念着。
      几日后,深夜。
      宁子都换了一身夜行衣,翻过宫墙。
      他打晕宫道上其中一个侍卫,将他藏了起来,剥下他的衣服换了上去。
      皇宫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像的森严。他绕过了三波巡逻的禁军,躲过了两轮暗哨,还差一点被一只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野猫坏了事。他用了一个时辰,才摸到乾清宫外围。
      “令牌何在?”一个侍卫拦住了他。
      宫内只有三品以上的侍卫长才有资格进入乾清宫,而他现在只是个八品侍卫。
      那人见他迟迟不语,一动不动,开始警觉起来:“你要干什么?来人——”
      话未说完,刀光一闪。
      那人的头颅飞了出去,身体还站了一瞬,才轰然倒地。
      那人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倒在了地上。
      宁子都一路潜行至宫内。
      暗夜中,突然冒出一群人来。
      锦衣卫……
      宁子都拔刀,怒砍起来。
      那一夜,乾清宫外的青石板上,血流成河。
      宁子都不记得自己砍倒了多少人。他只记得刀起刀落,血肉横飞,耳边全是喊杀声和惨叫声。他的身上被砍了好几刀,后背、左肩、腰侧,每一道伤口都在往外冒血,衣服湿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他不在乎。
      右手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他咬紧牙,用左手接过刀,继续砍。
      人越来越多。他渐渐力不从心,腿开始发软,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可他依旧不肯退。
      锦衣卫又如何?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不惜这条命也要砍下那狗皇帝的脑袋。
      “停下!”一声低沉的命令传来。
      为首那人站在乾清宫前几节高高的台阶上,看到遍地锦衣卫的尸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人审视他片刻。
      “玉面修罗,宁子都?”
      宁子都只是瞪着他,不做声。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你爹可是宁璋?”
      宁子都怔了一下。
      “是又如何?”他冷笑道。
      台上之人沉默了片刻。“你走吧。”
      宁子都惊愕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爹二十年前就过我一命,今夜便两清了。”
      那人消失在暗夜中。“再不走,你的右臂还有这一身功夫就都要废了。”
      ……
      宁子都握着刀,站在原地,浑身是血,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奇怪的是,宫中没有一个人出来拦他。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落下一片黄纸。
      宁子都伸手接住。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像是怕被认出来,故意写得歪歪扭扭:
      你若真想报仇,应该让他遭到世人的诟病。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攥紧了纸条。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五年后。
      他找了十几个大夫,没有人能让他的右手重新握稳刀。后来他不再求医了,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接不回去的。
      他这些年没有回过清风寨。
      寨子已经散了。伍大带着几个兄弟去了南方,做起了正经生意,偶尔给他捎封信,说说近况。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他在谋划刺杀皇帝?说他的手废了?说他一闭上眼睛就梦见她?
      他说不出口。
      他把自己关在山上的一间小屋里,看了许多从前碰都不想碰的书——史书、兵法、刑律、奏章。他从前觉得这些东西是酸腐文人才看的,他一个江湖人,看这些有什么用。
      可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仇,不是靠一把刀就能报的。
      刀能砍下一个人的脑袋,却砍不掉他留在史书上的名字。
      要让他身败名裂,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做过什么,要让后世子孙提起他的名字都要啐上一口——那才叫报仇。
      他一步步谋划着,像一只蛰伏的蜘蛛,在暗处静静地织网。
      直到有一日,一封信送到了他的手上。
      上面写着刺杀皇帝,逼写罪己诏的计划。
      署名是“昇”。
      “逼写罪己诏。”宁子都喃喃地念出这四个字,眼睛亮了。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几日后,宁子都和那个叫“昇”的蒙面刺客,在朱明祁祭祖的行宫外汇合。
      昇比他年轻,身形瘦削,刀法却快得惊人。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拔刀。
      那一夜,行宫的血,比五年前乾清宫的更多。
      朱明祁被堵在殿内,无处可逃。他看见宁子都的时候,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嘲讽。
      “是你。”他说。
      宁子都没有废话,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亲手写下罪己诏。
      朱明祁没有挣扎。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像是在写一封长长的信。纸上写着他谋害皇嗣、夺权篡位、诬陷忠良的种种罪行,字迹端正,一丝不苟。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宁子都。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那天放她出宫。”
      宁子都的手猛地一紧。
      朱明祁没有再说下去。
      昇手中的刀插入他胸口。
      他倒在地上,那双温润的凤眼至死都睁着,望着头顶的房梁。
      宁子都站在尸身前,握着刀,浑身发抖。
      他等了五年。
      从清风寨到京城,从一把刀到另一把刀,从一个少年到一只废了右臂的残鸟。
      可他没有觉得痛快。
      他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止不住的累。
      他把罪己诏收进怀中,转身走出了大殿。
      昇已经不见了。
      宫道上空空荡荡,月光照着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像哭,又像笑。笑着笑着,他弯下腰,捂住脸。
      没有眼泪。
      很多年前他就不哭了。
      ……
      数十年后。
      宁子都的右臂彻底废了。
      不是不能动,是再也提不起刀了。关节僵硬,筋脉萎缩,连端个茶杯都会抖。他早就习惯了,用左手吃饭,用左手写字,用左手做一切右手做过的事。
      唯独擦那把火铳的时候,他用右手。
      颤颤巍巍的,一点一点地擦,像在抚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清风寨早就散了。伍大在南方娶了妻,生了子,偶尔写信来说“寨主,来看看我们”。他回信说“好”,却从未动身。
      不是不想去。是觉得没脸去。
      他答应过爹,要守住清风寨。他没守住。他把寨子散了,把兄弟们都遣了,自己一个人躲在山里,一躲就是几十年。
      后来他在山上建了一个“绝命阁”,专门研制暗器。
      他不再用刀了。刀太重,他的手握不住。暗器轻巧,扣动机关,就能取人性命。他做的暗器越来越精妙,越来越小巧,有些甚至能藏在袖中、簪中、戒指里。江湖上的人提到“绝命阁”,都要夸赞一句,说一句“宁阁主好手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这些,不过是因为有个人曾经教过他。
      那人说,火铳的射程不够,有待改进。
      他改了一辈子。
      也不知她满不满意。
      ……
      一日,天光正好,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坐在窗边,细细抚摸着那把已经老旧不堪的火铳。铁管上生了锈,扳机也扣不动了,木头握把上裂了几道缝,他用胶补了又补,还是能看见裂纹。
      可他没有扔。
      这把火铳跟了他几十年,从清风寨到京城,从京城到这间小屋。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它,像带着一个人的影子。
      他把它举到眼前,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上面,铁锈泛着暗红色的光。
      宁子都闭上眼睛,回忆起从前的点点滴滴,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安静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的笑。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沙沙作响。
      他睁开眼,看着那片落叶在风里打转,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
      像很多年前,清风寨的院子里,她站在桃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伸手去接,没接住,花瓣飘到了地上。
      她“哎呀”了一声,蹲下去捡。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蹲在满地落花里,忽然想,要是能一辈子都看见她,就好了。
      他没有说出口。
      他这辈子,想说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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