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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日升 ...

  •   京城来了个少年。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背着一把用旧布裹着的长刀,在城西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
      他皮肤黝黑,手指粗糙,说话带着一口西北口音。邻居们问他叫什么,他说姓沈,单名一个昇字。
      昇。
      日出东方,万物复生。
      ……
      他白日里在码头扛货,夜里在院子里练刀。刀法狠厉,招招取人性命,却没有一丝花哨。
      偶尔有邻居半夜被刀风惊醒,趴在墙头偷看,吓得缩回去,第二天逢人便说:“那沈小哥,怕不是个杀手。”
      旁人就笑他:“你看话本看多了吧。”
      那人便也讪讪地笑,觉得自己确实多想了
      一个码头扛货的苦力,能是什么杀手呢。
      ……
      景和五年,秋。
      沈昇在码头扛了半年货,攒下了一笔银子。
      他没有拿来买好吃的,也没有拿来添衣裳。他拿着这笔银子,去了京城最贵的酒楼——醉仙楼。
      不是去吃饭的,是去等人的。
      每月十五,宫里那位总管太监明松,会微服来醉仙楼吃一碗蟹黄面。
      这是沈昇花了三个月打听到的消息。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一壶最便宜的茶,从午后等到黄昏。
      夕阳快落尽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十七八岁,面容白净,穿着体面,腰间挂着副总管的牙牌。他的眉眼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比从前长开了些,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少年气。
      明松……
      沈昇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明松从二楼下来,脚步不紧不慢。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目光扫过一楼,在沈昇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收回,继续往外走。
      沈昇坐在原处,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慢慢松开手。
      掌心被茶杯沿烙出一道红痕。
      明松认出他了。
      那个停了一瞬的目光,不是随意的扫视,是确认。
      但没有告发,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沈昇坐在原处,直到那顶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松开手。
      掌心被茶杯沿烙出一道红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缩回袖子里。
      沈昇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
      他还记得,许多年前,明松只是个跑腿的小太监,笑起来很喜庆,说话很利索,办事很忠心。他叫他明松,明松叫他殿下。
      如今他是沈昇,明松是御前副总管。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宫墙,隔着一场大火,隔着数条人命。
      隔着一个回不去的从前。
      ……
      景和五年,秋。
      沈昇换了一份工。
      他在城西的一家镖局做了镖师。押镖走南闯北,两年间跑遍了大半个大明。
      他见过塞外的风沙,见过江南的烟雨,见过蜀道的险峻,见过东海的风浪。
      他见过很多人。
      也杀过很多人。
      山匪、路霸、黑店老板——那些挡在他面前的、想害他性命的,都死在了他那把旧刀下。
      他的刀法越来越快。
      快到他出刀的时候,对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下了。
      镖局的总镖头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江湖,见过大风大浪。有一次喝醉了酒,拍着沈昇的肩膀说:“小沈啊,我老赵走镖三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沈昇问:“什么样的?”
      老赵打了个酒嗝,迷瞪着眼说:“这么不要命的。”
      沈昇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是不要命。
      他是早就把命丢了。丢在景和二年的那场大火里,丢在那个叫乾清宫的地方。
      他现在活着,只是为了做一件事。
      做完那件事,这条命要不要,都无所谓。
      ……
      景和七年,春。
      沈昇回到京城。
      两年没回来,京城变了许多。
      城西的巷子重新修过,他从前住的那间小屋已经拆了,盖成了一间茶寮。邻居们搬的搬、走的走,没有一个认出他来。
      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皮肤黝黑的码头苦力了。
      他穿着绸缎衣裳,戴着一顶毡帽,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像个走南闯北的行商。
      他去了醉仙楼。
      点了一壶好茶,一碟花生米,一屉蟹黄包。
      从午后坐到黄昏。
      突有一人穿着一身便服,坐到他对面。
      “陛下。”他轻声道。
      两年过去,明松更加成熟沉稳了。沈昇看向他那双情绪复杂的眼睛,淡淡地道:“我要杀了他。”
      ……
      景和九年,六月月十五。
      机会来了。
      朱明祁出城祭皇陵。这是沈昇等了三个月的日子。
      他提前两天到了皇陵附近的山林里,找了一处视野最好的位置,藏好干粮和水,裹着薄毯,在树丛里蹲了两天两夜。
      第一天夜里下了雨,他没有动。
      第二天夜里起了大风,他没有动。
      第三天,天晴了。
      朱明祁的銮驾在午后来到皇陵。
      沈昇透过树丛的缝隙,看见了那个他恨了十年的人。
      朱明祁三十出头,面容温润,嘴角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柔和的笑。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看起来不像个篡位的皇帝,倒像个来踏青的世家公子。
      沈昇看着那张脸,手按上了刀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朱明祁抱他坐在膝头,教他认字。想起朱明祁摸着他的头说“翊晟真聪明”。想起母后笑着说“晟儿最喜欢大表哥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温柔的、笑起来如春风拂面的表哥,会在几年后,亲手把他的母后逼上绝路,亲手放一把火烧掉他的家,亲手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他叫“大表哥”的人,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鬼。
      他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
      入夜后,銮驾在行宫停下。
      禁军在四周扎营,篝火点点,巡视的士兵来来往往。沈昇从藏身处摸出来,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黑暗中行走了十年,对夜晚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夜行的人。
      他避开了所有巡逻的禁军。
      翻墙,落地,无声无息。
      行宫不大,朱明祁住在后院的正殿。殿门口站着四个禁军,殿内还有两个贴身内侍。
      宁子都此刻也在附近的隐蔽处等他。
      皇姐曾给她讲过清风寨的事,对宁子都此人还有他的一身功夫更是赞不绝口。
      前几日,他给宁子都写了一封信。
      他知道,他一定会来。
      果不其然,他应了,应得很干脆。
      他们血洗了行宫,一路杀到了正殿门口。
      明松为他们开了殿门。
      殿内烛火通明。
      朱明祁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两个黑衣人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长刀。
      朱明祁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回来了。”他语气带笑。
      沈昇没有回答。
      他把刀从布裹里抽出来。刀身雪亮,映着烛火,像一条流动的水银。刀柄上刻着一个字,“昇”。
      朱明祁看着那把刀,目光落在沈昇握刀的手上——那双手上有旧伤,有新茧,骨节分明,像是一个练了很多年刀的人。
      “你长高了。”朱明祁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还以为你死了。”
      沈昇握着刀,指节泛白。
      “是谁劫的你?”朱明祁问,“朱翊崇的人?
      沈昇沉默。
      “看来是了。”朱明祁轻轻笑了一下,“朕还想着,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能从乾清宫的大火里跑出去。原来是朱翊崇在哪蠢货身边的内应留了一手。”
      “他没有留我一命,”沈昇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他只是想拿我要挟你。”
      朱明祁叹了口气。 “朕坐上这个位置七年了,”他缓缓道,“你知道朕这七年过得怎么样吗?”
      沈昇走近几步,烛火映着他的脸。他第一次发现,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布满了疲惫和厌倦。
      “朕做了皇帝,却比从前更不像一个人,想要的得不到,想守的也守不住。”
      沈昇看着他,久久不语。
      朱明祁淡淡地笑了笑。“朕活不了多久了。朕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御医说朕脾胃虚弱,肝气郁结,说来说去,就是一句——积劳成疾。”
      “朕不会退位。朕放不下这个江山。但朕也不想死在病榻上,慢慢枯萎,像周太后那样。”
      沈昇的手猛地一紧。
      “你不配提她。”
      “朕知道。”朱明祁说,语气里没有愧疚,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残忍的坦然。“朕知道朕不配。朕知道你恨朕。朕知道这天下有无数人恨朕。”
      殿内安静了很久。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的夜风呜呜地吹。
      沈昇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儿时,母亲哼歌哄他睡觉。
      想起那年登基时,皇姐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翊晟不怕,皇姐永远在你身后。”
      想起严大人雷厉风行的身影。
      想起那场大火,浓烟里模糊的人影,明松舍身护他,被房梁砸晕。
      想起母后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想起他连皇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宁子都突然把刀架在朱明祁的脖子上。
      “还请陛下写一封罪己诏。”他冷冷地道。
      朱明祁大笑几声,点了点头。
      他写下他篡位的经过,写下他欠下的血债。
      最后一笔落下,刀光一闪,沈昇手中的刀没入他胸口。
      他向后倒去,那双温润的凤眼,至死都睁着,望着头顶的房梁。
      宁子都释然地笑了笑,将罪己诏收入怀中,转身向殿门走去。
      他看着宁子都的背影,也露出淡然一笑,随后从后窗翻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
      宫墙外,夜色沉沉。
      沈昇翻过最后一道墙,落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月光很淡,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幽幽的白。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
      巷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似的。
      沈昇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来。
      “……陛下。”
      沈昇抬起头。
      月光下,明松站在三步之外。
      他十八岁,比沈昇大一岁。穿着太监的服制,面容白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但眼神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跑腿小太监的眼神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这年纪不该有的沉重。
      两个人隔了三步的距离,隔了十五年的光阴。
      明松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跪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跪过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
      “……陛下,您长大了。”
      沈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一小簇将灭的火,在风里摇摇欲灭。
      “你也长大了。”他说。
      明松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殿下,”他哑声问,“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昇沉默了一会儿。
      “不回来了。”他说。
      明松怔住。
      “这皇位,我不要。”沈昇站了起来,“我没有资格坐那个位置,也不想坐。”
      “那殿下……”明松的声音有些发抖,“要去哪里?”
      沈昇望着巷口的月光,像是在望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四处走走。”他说,“看遍这天下,替母后……也替皇姐,看看她们没来得及看的山河。”
      明松张了张嘴。
      他想说“带上奴才吧”。
      但他没有说。
      他知道他没有资格。他不是从前那个跟在殿下身后跑的小太监了。他是御前副总管,是朱明祁身边的人——哪怕他的心从来不在朱明祁那里,他的手上终究是沾了那碗饭。
      他没有资格再跟着殿下了。
      “……殿下,”他哑声说,“保重。”
      沈昇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松。”他忽然说。
      “奴才在。”
      沈昇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活着。”他说,“替我……,好好活着。”
      明松的眼泪止不住了。
      他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了。
      月光落在青石板路上,空荡荡的。
      只有地上有一滴暗色的、分不清是泪还是血的水渍。
      明松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很亮,亮得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跑腿的小太监,殿下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皇子,两个人在御花园里捉萤火虫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什么都还没发生。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作离别。
      他闭上眼睛。
      “殿下,”他轻声说,“保重。”
      没有人回应。
      他转身,走进巷子的另一头。
      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背影,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渐行渐远,终不复见。
      ……
      沈昇出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荒废的小路,往城北的山上走。
      月光很淡,照在崎岖的山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沈昇停下来。
      “到了。”他喃喃道。
      山腰上,有两座坟。
      不大,不起眼,甚至没有墓碑。若不是有人带路,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埋着谁。
      沈昇蹲下来,把带来的香烛点上,又从怀里掏出两壶酒,放在坟前。
      “这一壶,是给严大人的。”他说,把酒倒在左边那座坟前。
      “这一壶,是给皇姐的。”他把酒倒在右边那座坟前。
      朱玉若葬入了皇陵里,他进不去。而这座坟,是那些被他们生死相许的感情所打动的百姓们里的。
      酒渗进泥土里,散发出一阵淡淡的酒香。
      沈昇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皇姐,”他的声音很低很低,“翊晟来晚了。”
      风吹过山腰,坟头的草沙沙作响。
      没有人回应。
      “严大人,”他转身,对着左边那座坟,说,“多谢你护我皇姐一场。若有来生,你们一定要幸福。”
      他顿了顿。
      “皇姐……晟儿替您报仇了。您安心。”
      风停了。
      山腰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两座无碑的坟上,照着满地枯草和落叶。
      过了许久,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永远流不到尽头的河。
      ……
      沈昇没有再回京城。
      他一路向北,走过荒漠,翻过雪山,趟过冰河。他去了师父沈玉生前常提起的地方——关外的草原、西北的戈壁、东海边的渔村。
      每到一处,他都会停下来,看看那里的山,看看那里的水,看看那里的人。他想起母后说过,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有出过京城。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桃花除了御花园里那一株,还有更红的;不知道雪除了落在宫墙上,还有更白的。
      他替她看了。
      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一一讲给她听。
      他知道她听不见。
      可他还是讲。
      多年后,有人问起那个名震天下,叫“昇”的刺客。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有人说他成了一个走遍天下的行商。
      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有一个在城西巷子里住了一辈子的老人偶尔会提起:“很多年前,有个少年从这里路过。他背着一把刀,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风吹过城北的土坡,坟头的草沙沙作响。
      有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落下一片黄纸,上面什么都没写。
      它飞走了。
      飞向东方,飞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日升月落,日出东方。
      京城里的那个少年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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