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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旧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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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淳七年,春。
陈渡第一次见到周氏,是在选秀前的宫宴上。
彼时他二十二岁,刚从父亲手里接过锦衣卫千户的职位不到半年,满脑子只有“不辱家门”四个字。对这种莺莺燕燕的场合,他向来是能避则避,可这次不行——圣上钦点锦衣卫维持秩序,他作为新晋千户,必须到场。
他站在大殿角落,腰悬绣春刀,面无表情地看着满殿珠翠。
说实话,他看谁都差不多。
那些官家小姐们穿得一个比一个隆重,头上的金钗晃得他眼疼。偶尔有几位胆大的偷偷瞟他,他也装作没看见。
直到后来,他饿得不行,趁人不注意溜去偏殿找吃的。
偏殿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小宫女蹲在柱子后面,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她没穿秀女的服制,头上的首饰也少得可怜,只有一根银簪和两朵绢花。
陈渡本不想理她。
但她的吃相实在太香了。
“还有吗?”他听见自己问。
那小宫女猛地抬头,像被惊着的小鹿,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那半块桂花糕差点掉地上。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一点惊恐。
陈渡没回答,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半块糕上。
小宫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犹豫了片刻,把那半块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分你一半。”
陈渡看着那半块被她捏得有点变形的桂花糕,沉默了很久。
他其实不爱吃甜的,但他终究还是接过去了。
“谢谢。”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对女人说谢谢。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什么宫女。
她是周家的女儿,这一届的秀女。周家是小族,在朝中没什么根基,她爹只是个六品小官。她之所以蹲在偏殿吃糕,是因为前面那些高门贵女嫌她出身低微,没人理她,她不好意思待在殿里。
她叫周沅。
沅有芷兮澧有兰的沅。
……
选秀的结果出来得很快。
周沅被选中了,封了才人。
圣上年纪大了,不好女色,这一届选秀不过是走个过场。比她位分高的有的是,比她家世好的更多,她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像一朵落在角落里的花,开不开都没人注意。
陈渡以为她很快就会被人忘掉。
但他没有忘。
他偶尔会在宫里巡值的时候,远远地看她一眼。她住的地方偏僻,人也安静,不怎么出门。有时候他路过她院外,能听见她在里面小声哼歌,调子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他不承认自己是故意绕路的,只是碰巧路过。
每次都是。
后来有一天,他路过的时候没听见歌声,只听见压抑的哭声。
他停下脚步。
院门没关严,他透过门缝看见她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没有资格进去问。
他只是站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哭声停了,他才走。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盒桂花糕过去。没有署名。
从那以后,每隔几天,她院门口就会多出一盒糕点。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枣泥酥,有时候是莲子羹。
她一头雾水,不知是谁送的。
她问过院里的宫女,宫女说是“一个穿飞鱼服的官爷”。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自己认识什么穿飞鱼服的官爷。
但她把每一盒都吃了。
因为真的很好吃!
……
永淳十年,周沅生了皇子。
圣上龙颜大悦,封她为嫔,赐居长乐宫。
那一年陈渡二十五岁,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了。
他去长乐宫道贺的时候,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水,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羞涩和欢喜。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
她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她过得好,就够了。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
后来的事情,满朝皆知。
圣上驾崩,幼帝登基,朱明祁篡位,太后薨逝。
她走的那天,陈渡不在京城。
他奉命在外办事,等到消息传到他耳中时,她的棺椁已经入了皇陵。
他没有掉一滴泪,只是一个人坐在驿站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推开门,对属下说:“回京。”
“指挥大人何事这么急?”那属下一脸疑惑地问道。
他说:“去送送故人。”
故人。
她是他什么人呢?
不是亲人,不是朋友,不是同僚。
他们甚至没有正儿八经地说过几句话。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几年送糕点的人是他,不知道那个站在院门外听她哭了一场的锦衣卫,就是后来权倾朝野的陈指挥使。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她蹲在柱子后面啃桂花糕的样子,记得她哼的那首软绵绵的小调,记得她抱着翊晟时眉眼弯弯的笑容,记得她临死前会不会疼、有没有人陪着她。
她最怕疼了。
他听说,她是病死的。
久疾不愈,郁结于心。
不是一下子走的,是一点一点地,被这吃人的皇宫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气。
他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这辈子,他见过她无数次。
唯独最后一次,错过了。
……
景和元年,周太后葬礼。
陈渡穿了一身素衣,站在人群后面。
前面的人很多。有朝臣,有宗亲,有内命妇。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装哭,有的面无表情。
朱明祁下令要“风光大葬”,所以排场很大,仪仗很长,哭丧的宫人哭得很卖力。
可陈渡知道,她不喜欢这些。
她喜欢安静,喜欢吃桂花糕,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喜欢抱着翊晟哼那首软绵绵的小调。
她不喜欢被人围着哭。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一盒桂花糕,始终没有送出去。
葬礼结束后,他一个人去了城外。
他在皇陵外的荒山上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把那盒桂花糕放在一块石头上。
“周娘娘,”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风能听见,“这是您最爱吃的那家。”
风从山间吹过,吹散了最后一点桂花香。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臣叫陈渡。”
一阵微风吹过,没有人回应。
他笑了一下,大步离去。
……
很多年后,有人问陈渡,你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陈渡想了想,说:“没有。”
“从来没有?”
他点了点头。“因为后悔也没用。”
那人又问:“那你最遗憾的事呢?”
陈渡沉默了很久。
“最遗憾的事,”他慢慢地说,“是有一年春天,我没来得及问一个人,她那天为什么哭。”
窗外起了风。
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陈渡看了一眼窗外,没有再说话。
他又想起了那年躲在偏殿吃桂花糕的“小宫女”,淡淡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