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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读白(上) 老道长之前 ...

  •   “大概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吧。”老道长顿了顿,长嗟道,“有阵子时候了……”
      几座翠绿的青山环抱在一起,细看这其间还镶嵌着十几户人家。大小的房子围绕在一汪潭水四周,因为潭水中盛产鲶鱼,所以居住在此的人们称呼这里为“鲶鱼潭”村。
      潭水较细的支流上横着一座石拱桥,一位中年道士和他的徒弟正在过桥。
      “师傅,咱们这是要干嘛去呀?”徒弟紧跟在师傅身后,好奇的打探着四周。这是他第一次和师傅下山。
      这个小徒弟名叫宋辉,大概六、七岁的样子,他身穿一身灰黑色道衣,衣角微微卷起,显得干净利落。小徒弟光着脑袋,眼睛水汪汪的,炯炯有神,颇有修道之人的模样,长得十分正气。
      “给人算命,去看看风水啥的,要是真有鬼,咱就除,没鬼就糊弄糊弄。拿钱走人,也算是积德了。”老师傅慢条斯理的捋着胡子,他身着黄色道袍,花白的长发被高高竖起,包在帽子里面,“最近又在闹饥荒,观中少有吃食,这次下山也是迫不得已啊……”
      “想当年你爹娘在逃荒的时候把你落下了,被我捡到……”老师傅拍了拍宋辉的肩,“谁曾想你竟也能’通灵’,这是自然命定的缘分啊!”
      宋辉年纪尚小,不大能理解师傅的话,他只简单的知道,跟着师傅下山就能有饭吃了。
      正说着,拱桥对面的一户人家中跑出来一位中年妇女,她一看见桥上的他们,便停下手里的农活,慌得将两个“算命先生”请到家中。
      中年妇女拽住了老师傅的长袖,有些激动的开口道:“大仙啊,快来帮我看看,我家这庄稼结不出穗,收成也不行。还有还有,我大姐在外头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我这女儿性格也烈的很,不服我管。”
      “哎呀呀,您这怕不是沾上什么脏东西了!”老师傅说的很严肃,让人不得不信,“不过好在您碰到了我,咱们包把您这事给办明白,让您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那可不得了,大仙啊,快进来坐。”中年妇女招呼着,同时她还不停催促着一旁的女儿,“煐子,快把这个小徒弟带去休息,你多和他聊会儿。”
      “哦——”煐子长吆了一声,极不耐烦地向宋辉走去。
      煐子和宋辉年纪相仿,不过煐子要比宋辉高一点,毕竟这个年纪段的女娃娃长得快,煐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十分活泼。她的肤色是被这儿的山水浸染出的小麦色,脸颊红扑扑的,像是熟了的高粱。透过他的眼眶,里面闪烁着和“鲢鱼潭”的水一样透亮的双眸……她是驻长在这里的,大自然的孩子。
      “过来!”煐子喊道。
      宋辉跟了上去,他环顾四周,走得很慢,小声嘟囔着:“这家根本就没有’脏东西’……”
      “走这么慢,你没吃饭吗?”煐子又喊,她此刻已经拉开了宋辉一大段距离。
      “没有……”
      “那你饿着吧。”煐子放缓了脚步,“这样好了,我走慢点,你快跟上来。”
      ……
      两人最终在石拱桥下停下,他们一同坐在潭水旁的石子岸上歇凉。
      “我叫张煐,他们唤我煐子。”张煐自我介绍道,“你叫什么?”
      “我叫宋辉。”
      “没我名好听!”
      “离潭水这么近,你不怕被水里的鲶鱼吃了!”宋辉说着,他因被张煐说名字不好听还在赌气哩。
      “要吃也是先吃你,因为你比我矮,鲶鱼好吞。”张煐伸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对比道:“你个小和尚可真逗!”
      “我是道士,才不是和尚。”宋辉向张煐展示了一圈自己的道衣。
      “你是个小光头,和尚都没有头发,你也没有,所以你就是个和尚。”张煐分不清道士和和尚,她靠着平日少有的经验,自我圆说着推论着。
      “我不是。”
      “我说你是你就是,你个小和尚!”
      “好吧……”
      宋辉想起师父教导他要做到“善者不辩”,便没有再争论下去。
      “喂,你真能看见‘那种东西’吗?”张煐看了看远处正在做法的大仙,好奇的问。
      “可以。”
      “那我家真的有‘脏东西’吗?”
      “没有……”宋辉不会撒谎。
      “真的?”
      “真的……”
      闻言,张煐窜地一下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向家奔去,她边跑边笑着:“太好了,太好了!我家没有‘脏东西’,我的性子是正常的!”
      宋辉意识到自己惹了错,紧随其后追了上去。但为时已晚……
      “娘,娘!”张煐冲进了门,拽着母亲的袖子,激动极了,“咱家没‘脏东西’,咱家好好的!”
      “休要胡说。”中年妇女小心地望着天,又猛地捂住张煐的嘴。
      张煐挣脱开来,仍不死心地喊着:“就是没有,没有。我听小和尚说的,不信你问他,问他……”
      宋辉下意识的往师傅身后缩,但当他抬头看见她的眼睛,那双坚决的,渴望着的眼睛……
      他猛地怔住了,不是害怕,只是单纯的想为她说话,不想让她受委屈。
      宋辉站了出来,望着她,以一种几乎很难被听见的声音喃喃道:“是的,没有鬼,没有,没有……”
      “没有?”中年妇女的语气强烈了起来,她是那样的迷信,她死死的盯着老师傅,“早就料到你们是骗子了,去去去,滚出我家去。”
      “这东西谁也说不准,您看不见,又不代表没有……”老师傅辩道,“我徒弟是个瓜儿,不懂这些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中年妇女没有理会他,狠狠瞟了他们一眼,抄起身旁的大扫帚就要赶他们走。
      师傅见劝说无效,趁着扫帚还没打到自己身上,一溜烟的逃走了。
      “师傅,等等我!”宋辉喊着,他后脚也追了出去。
      师徒二人一直跑,直到跑到看不见这户人家的地方才敢停下,他们倚着树,歇息着。
      “师傅,我明明说了实话,她们为什么要赶我走?您之前不是说‘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吗?”
      老师傅气的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伸出的巴掌在落在宋辉脸上之前停了下来,他压住心中的怒火,长叹道:“也罢,孩童的思想不为外物所扰,最近乎于圣人。等你到了年纪,世间繁琐的条框便自然懂了……”
      “也怪师傅有错,不该去干这骗人的行当。‘是以圣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老师傅挥了挥长袍,继续往前走了。可老师傅终不是圣人,他还是有些恼怒,“徒儿,你去把经书再抄一遍!”
      “?!”宋辉不解,可他不敢不做。
      与此同时,饥饿带来的绞痛也随之袭来:“师父,我饿……”
      “饿就去吃树皮,挖草根……”师傅无奈,“圣人被褐而怀玉!”
      这可没有夸张,在饥荒的日子里,或许也只能找得到这些了。但宋辉吃的比师傅好一些,他把经书撕了吃,把墨吞了喝。要是运气好,他还能吃上菜地里结的零星野菜,勉强活了下来。
      在师傅的道观里,宋辉时常会想起那次下山遇到的那个同龄小孩……这是他在这饥荒的日子里少有的,有趣的精神食粮了。
      宋辉觉得自己不会再见到张煐了,但谁曾想,两人缘分未了。一年后,他们竟在山下的一所小学里又相见了。
      翻过年,宋辉就八岁了,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八岁上一年级算大的了,再三考虑,老师傅还是决定将他送到山下的学堂去,不能再拖了。
      整个“鲶鱼潭”就一个学堂,村里的所有娃子都到这读,前前后后也就一个班。大小的孩子全聚在一起,所以宋辉能碰上张煐一点也不稀奇。这其实算不上是个学堂,顶多是一间摆了几张破旧木桌的房间,再简陋不过了。
      宋辉比去年瘦了些,又不高。要非说他和去年的区别,莫过于是光头变寸头了吧。再加上去年他师傅在带他下山骗人的事在整个村都传遍了,在这种地方能瞒得住事才怪!因此大家很不待见他,没人和他交朋友。
      更有甚者直接当面骂他,还要动手……
      “喂,骗子。”一个高高的男孩来到他跟前,猛地打了他的脑门,“你还有脸下来上学?你老儿也是骗子!”
      “我不是骗子!我师傅也不是!”宋辉吼道。
      那个高个男孩狠狠推了宋辉一把,随口吐了口痰:“我今天非得收拾你,你个小骗子!”
      说罢,那个高个子男孩便抡着拳头逼了过来……
      “住手,你个傻大个!”
      张煐冲了过来,挡在了宋辉前面。
      “走开,不然连你一块揍。”高个男孩漫不经心的白了她一眼。
      “从来都只有我打别人,哪有你说话的份?”张煐骂道,“你最好给我识相点。”
      “切~就凭你?”
      啪——
      一个结实的巴掌扇到了“傻大个”脸上,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你个暴力女……”
      啪——
      又是一掌。
      “你敢打我?”高个男孩难堪的捂着脸,没了刚才自傲的架势。
      “打的就是你!就是看你不爽了!”
      “我要告你娘,你打人!”
      啪——啪——又是两掌。
      “那就打到你说不出话为止,看你怎么告俺状!”张煐瞪了他一眼。
      高个男孩从未受过如此委屈,他绷不住的放声大哭起来,叫人看了笑话。
      哭声引来了老师,老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高个男孩,又望了望洋洋得意的张煐。尽管张煐再怎么说是他先要动手打人,自己是为了保护同学才出手,但老师怎么也不信。
      “张煐,你出去站着去!”老师呵斥道。
      “去就去,我不服!”
      张煐逃也似冲出教室,她没有在门外罚站,而是径直向家的方向跑去,她逃学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太突然了,宋辉好不容易缓过神。他看着张煐离开的背影,内心不是滋味。这件事是因他起的,他欠张煐一个道歉。
      趁着下课,宋辉竟也偷摸着逃出了教室,沿着刚才张煐离开的路线,追了上去。
      宋辉边跑边望,他最终在石拱桥下的潭水岸边找到了张煐。她此刻正闷气往水里不停丢着石头。
      “唉?小和尚?”张煐察觉到了宋辉的目光,招呼他下来。
      “你还记得我呀?”宋辉跑了过来。
      “这个……”张煐显得有些局促,“当然记得了,你这个发型就是很叫人难忘啊,你是不是叫那‘宋光’来着?”
      “呃……果然还是忘了啊。”宋辉并不觉得惊奇,“张煐,谢谢你刚才帮我。”
      “这有啥好谢的,我就是看不惯那个‘傻大个’。我还要谢谢你呢,自从上回你说我家风水没问题后,我娘终于不整天骂我了。”
      张煐随手拾起一块石头,“咻”的向水面飘去。石子削过水面,跳了三下。
      “怎么样?厉不厉害?”张煐又递给了宋辉一块石头,“要不你也试试?”
      “哦,好。”
      宋辉猫腰甩出一块——这回飘了五下,在水面开出一串越来越小的月亮。
      一旁张煐看着石子沉下的方向,十分不服气,“肯定是石子的问题。不算,不算再来!”
      “我打小就和师傅练功,你很难赢我的。另外时候不早了,我家住的远,山路要走很远的。”宋辉本想拒绝,但这是难得的机会去和同龄人到一起玩,他思来想去,又拾起一块石头,“玩一会儿应该没事,来吧!”
      “好,我一定赢你!”张煐又漂了块石头。
      四下!六下……
      五下!七下……
      “为什么就是赢不了……”张煐有些迟疑的看着眼前的石头。
      两人围着潭水玩的忘记了时间,太阳在不知不觉间溜下了山坡,天渐渐暗下来了。
      五下!四下……
      “耶!终于赢了。”张煐雀跃着,“话说小和尚,你那么厉害咋还会被欺负呢?”
      “师傅说修行之人不得动粗。”宋辉拍散身上的灰,他的确输给了张煐,没有让着她,只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那我今天帮你撑腰就错了吗?小和尚?”张煐凑上前弹了下他的脑门。
      “没错,没错。师傅说的话又不一定对……”宋辉捂着刚才被弹疼的地方,连忙说着。
      不知不觉间天完全暗下来了,山路被隐匿了起来,除了天上那圆的月亮没有一点光亮。
      宋辉望了望眼前的山路,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咬咬牙,和张煐挥手告别:“我必须要回去了……”
      “不行!”张煐冲上去拽住他的手,“万一你被山上的‘狼娃子’吃了怎么办?”
      “狼娃子?!”宋辉被吓到了。
      “你今晚来我家过夜吧,我家离这儿近。”张煐指了指不远处的土坯房,“我娘不会发现你的,我打包票,你别怕。”
      “这哪好意思……”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等宋辉回答,张煐便牵起他,借着潭水被月亮映衬下的湖光,小心的在前面探着路,慢慢走着。
      村里在太阳落下后便显得格外安静。除了村口的几处狗吠和风呼呼的声响,连人们的交谈声都很少听见。宋辉跟在张煐后面,心里莫名不自在。他从未被邀请过到别人家里做客,更别说是过夜了。何况对方还是个女孩子,宋辉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嘘——”张煐把宋辉带到院子里。
      “我睡在……”
      “你睡在牛棚里。”张煐小声说道,她指了指牛圈里的老黄牛,“它很听话的,就是有点味儿。不过你放心,等娘睡下后,我再接你进屋。”
      “那…好?”宋辉稀里糊涂的进了牛圈,转悠的找了处较干净的位置卧了下来。
      宋辉半卧在牛棚里,看着眼前这自在的老黄牛,只好默默安慰自己马上就会被张煐接进屋。盼着盼着,宋辉渐渐睡了过去……
      “小和尚,小和尚?快醒醒了喂。”张煐来回晃着宋辉,“似乎是有些焦急,上学快迟到啦!”
      “上学?”
      宋辉向牛棚外看去,发现天已经完全亮了,他就这么在牛棚里呆了一夜,张煐根本就没来接他进屋。
      “对不起啊,小和尚,我昨晚睡‘死’了……”张煐拍了拍宋辉身上的灰,“我把黄瓜分你一半吧,别嫌弃。”
      宋辉接过黄瓜几口,吃了下去,那黄瓜结的又细又小,样子不大好看,但是对宋辉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
      “谢谢……”
      张煐成了宋辉的第一个朋友。在学校里,张煐大方的把自己的午饭——一个鸡蛋分给没有午饭吃的的宋辉,两人并排坐着。
      “你看,煐子竟然和那个满身牛粪味的家伙坐在一起。”
      “你这么说我都闻到了……”
      一旁的两个同学窃窃私语的议论着,她们表情里带着一种嫌弃。
      张煐狠狠瞪了她们一眼,一下子便给她们吓跑了。
      宋辉不停抚着手里的那半枚鸡蛋,不愿吃下:“张煐,你一定没吃好吧。”
      “废话,半个鸡蛋哪够吃?”张煐用空饭盒压着肚子。
      “那我的给你吧!我饿习惯了……”宋辉笑嘻嘻地向张煐递去鸡蛋。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还回来一说?”张煐从地面上弹起,转头回了教室,“而且,鸡蛋都被你摸脏了。”
      这天下午,宋辉的座位是空的,他没来上课。
      原来他独自一个跑到山上摘“山稔子”去了。那是山间常见的“逃饥粮”,它的果实像一个个小酒杯,熟透时呈紫黑色,口感软糯甜美,甚至带点酒味。
      山上的稀泥糊了宋辉一身,显得他整个人脏兮兮的。但他却将手洗了又洗,捧着满满的“山稔子”向张煐跑去了。
      “你跑哪去了?怎么全身是泥?”张煐看着他那急冲冲的样子,想弹他的脑袋却无从下手。
      宋辉走上前去,将“山稔子”盛到她眼前,“煐子,我刚摘的野果,你快尝尝。它们虽不管饱,但吃起来很甜。”
      “哇,谢谢你啊小和尚!”张煐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真甜……”
      “今天能一起打水漂吗?”宋辉笑着邀请着。
      “打水漂?”张煐摸着那咕咕响的肚子,又看了眼满身是泥的宋辉,她可不想再饿肚子了,“不行,你早点回去吧。”
      “那改天呢?”宋辉接着说,“改天我带你去摘‘山稔子’好不好?”
      “好啊,好啊!那说定了哦。”
      “那好,一言为定!”
      “骗人小狗!”
      ……
      时间随潭水流逝,之后的几年里,他们总在那潭水岸边嬉闹,一言为定,谁也没骗谁。从打水漂的石片跳七下,到只剩三两下——不是退步了,是长大了,舍不得用力了。山上的野果红了又红,那个爬树摘果子给他吃的男孩,如今已经学会了剥好的果子递过来,然后假装看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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