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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告白(中) 逃往世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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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鲶鱼潭”里读了小学,初中,又进县城念了高中。当时若是能上个高中,也算是人群中的佼佼者了。倒不是当时的人不想念书,只是大家都忙着做工,赚工分,没有时间去读书。
这几年来,整个村都在一起吃“大锅饭”,宋辉不会再挨饿了。他完全变了样,变高了,变结实了。又因为张煐不喜欢他留平头,他又把头发留长了些,现在是干净利落的青年短发。张煐也长大了,她编起长发,落落大方。但那不服输的性格是一点没变。
时间久了,人们渐渐淡忘了老师傅行骗的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勤快能干的青年,和他那能说会道的师傅。
山上道观的香火旺了起来,前来求道的人多了,道观的面积大了些。道观也有了名字——“真武”。
到了县城,周围的世界变了样,这让初来乍到的二人很不适应。课上连正规的课本都没有,无非是来来去去的讲“马列主义”,“共产”什么的。
上课模式大概就是老师提问题,底下的同学回答。不过回答的同学大多都是城里来的,像张煐这种村里出来的学生,既不敢回答,也不太会答。
县城里的学生穿的都是好布,餐餐都能吃上白菜,萝卜甚至是荤菜。反观张煐,她穿着硌手的粗布,吃着黑馍。说心底没有一点羡慕是不可能的。张煐看着那些城里的孩子,铁了心要考上大学,走出鲶鱼潭,到大地方里去,看够外面的世界。
相比之下,宋辉的目标可没那么明确,他觉得在哪儿开心哪儿就是好地方。当他得知张煐要考大学,也不知道为什么,便暗暗的做起了后勤。他会抽空去打零工,好让张煐也能吃上萝卜,白菜。
张煐只觉得和宋辉聊天开心,觉得宋辉总知道她想说啥,可她还不能或是不敢明确她对宋辉朦胧的情感。城里规矩就是多,男女靠在一起说话就是件多不好意思的事,要是谁敢谈个恋爱恐怕还要被人笑话。尽管推崇自由恋爱,但大多数还是靠媒婆介绍,讲究门当户对。
可后来张煐还是没能考上大学,这个一向好胜的人竟然哭了。遗憾,不甘全部绞在心里。她一路奔回“鲶鱼潭”,独自蹲在那石拱桥下抹着眼泪。
“你为啥就那么想考大学嘛?”宋辉走了过来,坐到了张煐旁边,“城里人太规矩了,真是不自在。”
“你不懂……”张煐捡起一块石头向宋辉扔去,“而且,没有机会了……”
“怎么会没有机会呢?”宋辉拍了拍她的肩,“再读一年不就好了。你要是考不上大学,那咱们村就没人能上了。”
“你说的倒是轻松。我问你,屋里的活谁干,地谁种?不做工就没得票吃饭,我哪有时间念书?”张煐刚咽下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怎么又哭了?哎呀呀……”宋辉从兜里掏出手帕,轻擦张煐眼角的泪,“我打包票。什么做工,学费我帮你。我有的是力气,打点零工什么的不在话下,你读你学去,别再哭了,眼睛都红了……”
“我怕还不起,我怕欠你的太多了……”
“不用你还。”宋辉站起了身,“大学生可神气了呢。等你上了大学,要是还觉得欠我,等那时候有能力了再说。”
张煐被宋辉逗笑了,她抹了抹泪,站起身,又弹了一下宋辉脑门:“倒是你啊小和尚,你怎么不想着考个学?”
宋辉捂住被弹疼的地方,开玩笑的说道:“还不是你天天弹我脑门把我弹傻了,考不上大学了。”
他看着远方,向那天空指去:“煐子,你一定要考上啊!去这山外天看个够!”
他们约定之后的每一天的这个时候在此会面。宋辉总是来的很早,他会把钱塞给张煐,张煐开始还是不愿收的,但拗不过宋辉。她把钱一分不少的存在罐子里,趁着放假,看着那愈来愈满的钱罐,加倍努力。
奈何命运,偏在最该圆满处留白……
“煐子,你也不小了,俺托媒人给你寻了个亲家,改天让你见见。”张煐的母亲推开张煐的房门,眼里带着笑。
张煐没有理会,她依旧忙着自己的事,应付着说:“我忙着考学呢,没空。”
“还考什么啊?今年高考不是取消了吗?”母亲走了过来。
“取消了?!”
“你还不晓得哇,我以为你知道了。”母亲坐在她身旁,笑着拍她的背,“那小伙子虽说年纪大了点,但人家是厂里面上班的,工作稳定的哇,嫁过去有福享了。”
“取消了,取消了,取消了……怎么会取消了呢?偏偏在这个时候……”张煐根本无心去听母亲的话,她忽的觉得心里沉的可怕,喘不过气,“我不想…永远待在这……”
“一开始都是这样的,嫁过去时间久了就好了。”母亲还在劝,“定了,定了。这么好的条件我上来给你寻第二家?就这么定了!”
“不行,不行!”张煐猛地站起身,将母亲向门外撵去,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母亲推了出去。
张煐可劲儿把门堵住,大脑一片空白。
“煐子,煐子!赶紧开门啊。哎呀这死孩子……”母亲急躁了起来,她不停地打着门。
门内无人应答。
“我告诉你煐子,看你爹来了怎么收拾你!”母亲完全没了耐心,大叫起来,“你不去也得去,有本事你就别出来了!”
敲门声渐渐平息下来了,所有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张煐先是倚在门上,再缓缓蹲下,她埋着头,断断续续地抽噎着,什么也没讲……
她在想,一直在想,从白天想到夕天。可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要生在这儿。但她却有了决定,她想逃,她要逃,她决心要离开!
张煐将桌子上那罐钱全部藏进兜里,动作麻利,没有一丝懈怠。她知道,在“鲶鱼潭”什么都不会改变……
与此同时,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是父亲回来了。细听,还有七七八八个兄弟姐妹也在咿呀议论着。
门开了,不过是由内向外打开的。
“我不去,我不嫁!”张煐吼着叫道,“我有想去的地方,更有喜欢的人,你们谁都别管我!”
“?!”父母又气又惊,“你在说啥子胡话?敢对着你老子大吼大叫?你喜欢哪个?”
“我没说胡话,我清醒着呢。”张煐吼得更大声了,“我…喜欢宋辉,就是山上那个所谓的‘道士’!”
“你咋个能喜欢个骗子嘛?”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咋还较劲?每天上工,他是最积极的。”
“哎呀呀,我这是为你好啊,就算他不是骗子,那你以后跟他住山上天天受苦,天天吃素咋个能行?还有他那装神弄鬼的师傅……”
母亲气的说话都在颤抖。在她的认知里,父亲是做什么的,儿子以后也一定会是什么样。
……
“你个死丫头片子,白眼狼!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父亲抄起一旁的铁锹就要向张煐砸去,他的脸都气变形了。
张煐本能地躲了过去,头也不回的向外冲去,她不会再回来了……
“有本事你一辈子都别回来,滚!滚!滚!”父亲在后头仍不停的骂着。
晚风轻轻抹去她的眼泪,她放肆地奔跑着。
她最后一次来到那石拱桥下,宋辉就坐在那儿,他在等她。
“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我以为你不来了……”宋辉招呼着张煐过来,“你好像不开心?”
张煐没有过去,她依旧立在原地:“小和尚,你以后不用再送钱来了,高考取消了,我不考大学了……”
“为什么?”宋辉站起了身,走近张煐,“有人推荐还是能上的,别放弃啊!”
“安慰的话就不必说了,我知道的,我肯定竞争不过城里那些有背景的人。”张煐缓缓说道。
“这……”
“对了,小和尚。阿娘给我相了个亲家,但……”张煐背过身去,沿着岸边慢慢走着。
“亲家?!”宋辉似乎是慌了,他冲上前,挡在张煐前面,“那我之后是不是见不着你了?不,我是说,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你猜?”
“我不想猜。”宋辉的语速更快了,“你可不可以不喜欢他……”
“哈?为什么?”
“因为,煐子……”宋辉握紧了拳头,耳尖微烫,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我喜欢你,我想成为那个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
少年的声音惊飞了林间的栖鸟,这可算不上什么动人的情话。可那直白的言语,却道出他多年来复杂的心事。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小和尚,我话还没说完呢。”张煐走近了他,“我为什么要喜欢我不认识的人啊。所以,我被他们赶出来了……”
“‘鲶鱼谭’不会有人祝福我们的不是吗?什么媒人啊愁死人了。不过,我都想好了……”
张煐从兜里取出钱来,一分不差的放在宋辉手心里,她从未如此深深地望着他。
“你愿意和我一同逃走,逃往世俗不及的远方吗?”张煐握住了他的手,激动的挤出眼泪。
“我愿意。”
宋辉缓缓抱住了她,没有过多的诉说。他决心和她离开,他守护她的浪漫,他们在月夜下相拥……
趁着暮色,他们轻轻的走了,没有带走一片云彩。
“山花开了满坡香哎——”
“月光映水闪银光吆——”
“山外有山看不见嘿——”
“走多远都不放手哦——”
他们奔跑着,自由的歌声在山谷间回响。在晨光还未为他们戴上金纱之前,赶到了火车站。
火车要驶向哪里,他们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他们也不知道……
窗外的风景迅速变换着,从山川到平地,从土房到高楼……
但他们知道此刻该是到站了,一同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这儿是个繁忙的城市,喧攘了人们积极投入到建设中去了,到处洋溢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道路两旁是成排的梧桐,自行车的“叮叮”声在空气中回荡着……
“看!那儿有个照相馆。”宋辉上下指着那边的一处照相馆,“有几对男女进去了,我们也去拍张照吧。”
“不去,我怕羞。”
张煐死死拽住了他。她揉捏着身上的粗布,又看向照相馆里那穿着工装,“布拉吉”连衣裙的人们,心里有了落差,不好意思去拍照了。
宋辉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可他们没多余的钱去买衣服。宋辉握住她,打心底发誓道:“煐子,你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等那时候,我就娶你。”
张煐羞红着脸缩回了手,她转身俏皮的跑走了……
他们在这里安了家。张煐凭着学识成了一名小学教师,宋辉则成了钢圈厂的一名工人,这样一干就是一年。
“可以啊,宋辉,一年就干成了市劳模,光荣啊!”几个工友围着宋辉喝彩道,“听说市劳模能奖励一张自行车票呢!”
“自行车票?!那太好了……”宋辉声音颤抖着说不出话,他太激动了。
自行车刚落地,宋辉就踏着它往张煐那飞去了。不,不,可不能这么马虎。他差点忘了去服装店挑件好看的“布拉吉”连衣裙带给她。
“张煐同志!同志——”宋辉在学校门前喊着,车铃也随之响个不停,好似在向全世界宣告着他独一份的骄傲。
“老远都听见了,瞧把你兴奋的。害我被同行笑话,多不好意思!”张煐快步跑来按住车铃,接过宋辉手里的裙子。她先是一笑,又羞的将它埋进怀里,“瞧瞧,这多小资啊,退掉,退掉。”
“买来的东西哪有退回一说?这裙子衬得上你的好看,一点也不浪费!”
她侧坐在后座上,手指牢牢抓住他的衣裳。似乎是这时张煐才猛地发现他的肩膀宽硕了不少,和之前那个瘦小的家伙简直是一模两样了。
风轻拂过她的裙摆,泛起阵阵涟漪,阳光在树叶间跳跃着,为她披上金黄的纱衣……
他们去照相馆里拍照,踏着车,去城市里的每个地方……直到夕阳西下,他们也不感疲倦,他们一路高歌,将自由浸润在空气里,田野间。
或许,在她的心中,他给她的,也够得上是一场“金婚”了吧。
他们在一起成了家,之后的几十年里都是这样,尽管他们在生活中时有拌嘴,但日子过的也算幸福。在这期间,他们也回到过“鲶鱼潭”去,可娘家人不待见他们。始终认为他们不辞而别的行为有损孝道,坏了规矩。
山上的老师傅更是将宋辉拒之门外,就当从来没收过他这个不遵循自然之礼的徒弟。那之后他们就几乎没回去过了。至于那影响了宋辉整个少年时期的道教,他对此也呈半信半疑的态度,不再理会了。
纯爱赛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