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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溃堤 陈芷一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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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芷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两个月的。
谣言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最开始只是那几个男生的闲言碎语,后来演变成各种版本——有人说她同时交往好几个男朋友,有人说她收钱陪睡,还有人说她之前去医院是做流产手术。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但没人关心真相。
陈芷一删掉了手机上所有的社交软件,但还是拦不住那些骚扰消息。一开始是好友申请,头像千奇百怪,备注千篇一律——“美女,约吗?”她全部忽略,那些人就开始换小号加,一遍又一遍。
后来不知道是谁把她的手机号泄露出去了。那天晚上,她收到了第一条短信。
“听说你很缺男人?开个价。”
陈芷一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然后果断把那个号码拉黑。但她没想到的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接踵而至。
有些是校内的,发短信的措辞带着学生特有的稚嫩和猥琐。有些是校外的,言语更直白,更恶心。
她不明白。自己从不在网上发自拍,不穿露骨的衣服,不擦边,不发任何让人觉得“可约”的东西,为什么这些人会觉得,一个女生被造了黄谣,就等于她真的“开放”?就等于她真的“可约”?
她把所有陌生号码都拉黑了,把手机调成静音,每天只开机一个小时。
这段时间,每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陈芷一就起床。宿舍楼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她背着书包去图书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天。中午饿了就去便利店买个饭团,就着热水咽下去。晚上等到图书馆闭馆才回宿舍,洗漱完就上床,闭眼睡觉。
大三下学期期末考试,陈芷一考了全系第一。成绩出来那天,周萌高兴得像自己考了第一一样,拉着她的手说:“芷一你看,那些谣言算个屁,你的实力他们黑不掉!”
陈芷一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成绩黑不掉,但国奖可以。
果然。名单公示那天,各种奖学金她从头看到尾,也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评上的是一个男生,成绩比她低,但据说是学生会干部,和辅导员关系很好。
陈芷一盯着那张公示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关掉了网页。
放寒假前一天,宿舍里的人都走光了。
周萌走的时候抱着她不肯撒手,说“芷一你一个人要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李欣然也叮嘱了半天,最后被周萌拉走了。
陈芷一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走出校门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条街上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家酒吧门口了,就是元旦那天来过的那家。就是南笙坐在吧台边的那家。
陈芷一推门进去。
现在是晚上七点多,酒吧刚刚开始营业,里面人很少,角落里的歌手还没来,只有几个散客坐在卡座里喝酒。她走到吧台边,在高脚凳上坐下。
“喝点什么?”酒保是个年轻的男生,笑着问她。
陈芷一看着酒单,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有没有……好看一点的酒?”她问。
酒保笑了:“女生一般都喜欢这个,梦幻勒曼,颜值高,度数低。”
陈芷一点点头:“那就这个吧。”
酒端上来的时候,确实很好看:淡蓝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奶泡,杯沿上插着一片柠檬。
陈芷一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甜的,带点酸,像果汁。
她一个人坐在吧台边,脑子里乱得很,不一会就喝完了,又点了一杯。感觉自己也没喝多少,但那个酒的后劲比她想象的大。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晕了。
脑子里那些事情开始往外冒。王建国的脸,赵刚的话,那些短信里的文字,公示名单上的名字,走廊里那些人的目光——
“她啊,就是个鸡……”
“听说私生活特别乱……”
“看着挺正经的……”
陈芷一的眼眶忽然热了。她趴在吧台上,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酒保在旁边有点慌:“美女,你没事吧?”
陈芷一没理他。她不想哭的。她这两个月都没哭过。但现在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她忽然忍不住了。
“美女?”酒保又叫了一声。
陈芷一抬起头,擦了擦眼睛,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再来一杯。”
“你不能再喝了,你都醉了。”
“我没醉!再来一杯。”
酒保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她倒了。
这次是一杯颜色很深的酒,她不知道叫什么,端起来就喝。
真辣。辣得她眼泪又出来了。但她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之后,她整个人都晕了。眼前的吧台在转,酒保的脸也变成了好几个。
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跟面条一样。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我朋友,我来接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陌生的。陈芷一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陌生的脸凑过来,正对着她笑。
“走吧,我送你回去。”那人说,手往她腰上揽。陈芷一往后缩,但浑身使不上力气。
“我不……不认识你……”她含糊地说。
“怎么不认识?前几天还一块吃饭呢,喝了点酒不认识了?”那人揽着她的腰,往外带。
“不……你放开……”
旁边有人看过来,但没人上前。这种事在酒吧太常见了,谁都不想多管闲事。
陈芷一挣扎着想推开他,但她的手软绵绵的,根本推不动。那人已经把她带到门口了,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脑子清醒了一瞬。
这时她看见门口堵着一个人——黑色长款羽绒服,运动裤,短发。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那身形,那站姿——“她说了,不认识你。“那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但很清楚。
陈芷一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是南笙。
扶着她的男人明显愣了一下,打量着面前的人。一个女的,和他差不多高,挺瘦,但看起来不太好惹。
“关你什么事?”他皱眉,“这是我朋友。”
“是吗?”南笙往前走了一步,“那你说说她叫什么?”
南笙冷冷地瞪着他。“她叫什么?哪个学校的?住哪儿?”她一字一顿地问,“说不上来,就把手放开。”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看看南笙,又看看怀里的人。
陈芷一挣扎着抬起头,对着南笙的方向,声音沙哑:“南医生……”那一声“南医生”让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松开手,嘟囔了一句“神经病”,转身就走。
陈芷一没了支撑,身子一软,往下倒。南笙伸手接住了她。
“没事了。”
陈芷一靠在她怀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南医生……”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南笙低头看她: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你怎么喝成这样?”南笙皱眉,“一个人来的?你朋友呢?”
陈芷一摇头,说不出话。南笙叹了口气,把她扶稳。
“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不……不回去……”陈芷一含糊地说,“宿舍……没人……”
“放假了,宿舍就剩你一个人?”南笙问。
陈芷一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南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外面天已经黑了,风很大,温度接近零下。怀里这个人浑身酒气,站都站不稳,这个样子送回空荡荡的宿舍?
她想了想,做了个决定。“走。”她把陈芷一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去我家。”
出租车停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门口。
南笙扶着陈芷一下了车,一步一步往里走。陈芷一半靠在她身上,整个人软绵绵的,脚底下跟踩棉花似的,但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这是哪儿?”她含糊地问。
“我家。”南笙的话还是那么少。
陈芷一“哦”了一声,没再问。老校区没有电梯,南笙租住的房子在6楼,陈芷一现在醉的像一滩烂泥,南笙只能背着她爬到6楼。
门打开,入目的首先是个不大的客厅,但收拾得很干净。浅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简约的装饰画。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
“进来吧。”南笙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拖鞋在门口,你自己换?”
喝多了的人脑子反应都十分迟钝,陈芷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半天没动。
南笙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把鞋脱了,换上拖鞋。陈芷一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背影,看着她的短发,看着她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
南笙没注意到她的目光,自顾自地站起来,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喝点水。”南笙在对面坐下,看着她。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很平静,“为什么一个人跑酒吧喝那么多酒?”
陈芷一没说话。
“遇到什么事了?”
还是不说话。
南笙等了一会儿,刚要开口,陈芷一忽然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南医生,”她开口,声音沙哑,“我做错了吗?”
南笙愣了一下:“什么?”
“报警。”陈芷一说,“我报警,错了吗?”
南笙好像明白了什么,表情瞬间变了。
“遇到坏人,逃跑,报警,”陈芷一继续说,眼泪开始往下掉,“我做错了吗?”
“你没错。”南笙回答的干脆又坚定。
“那为什么……”陈芷一的声音在抖,“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骂我?为什么他们说我是……说我是那种人?为什么那些人给我发那种消息?”
南笙的脸色沉了下去。“什么消息?”
陈芷一没回答,只是哭。哭着哭着,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南笙面前,蹲下来,把头埋在她膝盖上。
“南医生……”她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南笙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膝盖上的那颗脑袋,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除了心疼,还有别的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落在陈芷一的头发上。
“没事。”她说,声音比平时软得多,“哭出来就好了。”
陈芷一哭得更凶了。她一边哭一边说,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说王建国,说赵刚,说那些谣言,说那些短信,说国奖没了,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南笙听着,一句话都没说。她其实心里恨的牙痒痒,但一瞬间竟不知道该安慰她什么好,毕竟此时的陈芷一或许更需要宣泄,而不是宣教。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芷一终于哭完了。她趴在南笙膝盖上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抽泣几下。
南笙以为她睡着了,刚要起身,陈芷一忽然抬起头。她的眼睛肿肿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她看着南笙,眼神迷蒙,像是在做梦。
“南医生。”她叫了一声。“你真好。”
南笙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陈芷一忽然抱住她的腰,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了她身上,南笙没防备,被她压得往后一倒,两个人一起摔在床上。
“等、等一下——”南笙忽然脑子一片空白,她万万没想到,一向以冷静自持的自己,竟然也有脑袋空白的一瞬。
陈芷一趴在她身上,醉眼朦胧的低头看着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陈芷一的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雾蒙蒙的,里面有一种南笙看不懂的东西。
“陈芷一,你醉了。”南笙试图推开她。
但陈芷一没动。她只是那样呆呆地看着南笙,盯了她半天。
然后她低下头,南笙还没反应过来这孩子下一步想干啥,就感觉到一个软软的、温热的、带着点酒的甜味,落在自己的嘴唇上。
这下好了,南笙刚要恢复的理智,就被那一瞬间又击碎了。随后那个软软的东西贴着她的嘴唇,生涩地动了动,然后离开了。
陈芷一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还是那么迷蒙,但嘴角忽然弯了弯。
“南医生。”她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我喜欢你。”
可怜的南笙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陈芷一又低下头,趁机又吻住了她。这一次不是轻轻的一碰。陈芷一像是豁出去了一样,闭着眼睛,笨拙地、用力地吻她。她的嘴唇软得不可思议,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南笙脸上,烫得吓人。
南笙的理智在尖叫:她现在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要推开她。但自己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慢慢抬起来,落在陈芷一的背上。
隔着厚厚的毛衣,她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跳。很快,很乱,像受惊的小鹿。
陈芷一吻得很认真,睫毛扫在她脸上,痒痒的。
见南笙没有抗拒,陈芷一像是得到了鼓励,吻得更用力了。她的舌头笨拙地探进来,碰到南笙的。
南笙忽然睁开眼睛,理智回笼瞬间把陈芷一抱起来——没想到这小姑娘平时看着弱不禁风的,喝醉了用上力气还挺沉。
“南医生。”陈芷一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是不是在做梦?”
陈芷一继续自言自语,“肯定是在做梦。”陈芷一自己回答了,“不然我怎么敢……哈哈”她后面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声音越来越小,慢慢的就只剩均匀的呼吸了。
南笙低头看。陈芷一蜷缩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睫毛偶尔颤一下,鼻尖和两颊红扑扑的,像只小狸花猫。
南笙轻轻把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用温毛巾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将额头上粘的几缕碎发拨到脑后。
“你没做梦。”她轻声说,“是我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