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笙有芷》石韫玉而山辉

6、涟漪 陈芷一觉得

　　陈芷一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每隔五分钟就要拿起来看一眼，其实什么也没有——没有消息，没有红点，什么都没有。
　　那个头像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像一只冬眠的熊。一张健身房的照片，连脸都看不清。
　　陈芷一盯着那个头像，盯到眼睛发酸。她想给南医生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你好”太傻了，“你还记得我吗”更傻，“那天在酒吧是我朋友闹着玩的”……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窗外的夜黑漆漆的，舍友们都睡了，只有周萌的呼吸声均匀地响着。
　　陈芷一闭上眼睛，那个人的脸就浮现出来：灰色卫衣，湿漉漉的短发，吧台边昏黄的灯光，低头喝酒时微微垂下的眼睫。
　　还有那个笑，她隔着人群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笑意。那个笑是什么意思？是对周萌的？还是……对她？

　　元旦假期三天，陈芷一哪儿也没去。窝在宿舍里，看书看不进去，刷剧也看不进去。手机一响就赶紧拿起来，然后失望地放下。
　　周萌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吐槽：“芷一，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加都加了，你倒是聊啊。”
　　“聊什么？”陈芷一红着脸，声音细若蚊蝇。
　　“聊什么不行？就说‘你好，我是那天在酒吧的女生’，然后随便聊呗。”
　　“那也太刻意了。”
　　“那我给你要了半天微信就为了让你天天盯着手机发呆？”
　　陈芷一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来。李欣然在旁边补刀：“我看你就是怂。”
　　“对，”周萌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点头，“怂死了。”
　　陈芷一把脸埋进枕头里装死。
　　她确实是怂。可她有什么办法？那个人是医生，每天那么忙，见的病人那么多，怎么可能记得她？她要是突然发消息过去，人家回一句“你是？”，她不得尴尬死？
　　再说就算人家记得她，那又怎样？她们就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见过三次面，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给人家发消息不会很冒昧吗......
　　陈芷一想着这些，心里又酸又涩。她盯着那个头像，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北城大学附属医院。
　　南笙刚从手术室出来，累得话都不想说。今天三台手术，最后一台是腹腔镜多发子宫肌瘤剔除，出血比较多，做了三个多小时。她站在洗手池边冲手，水流哗哗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南笙，吃饭去吗？”同组的穆医生探头问。
　　“你们先去，我歇会儿。”
　　穆医生拍了拍南笙的肩膀：“下午我出去替主任开会，组里就拜托你了”。南笙点点头，擦干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几条工作消息，几条群聊，还有一条朋友圈提醒。
　　她点进去。是阿虞发了新朋友圈。整齐的九宫格照片里，阿虞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明制汉服，头戴金冠，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端庄大气地站在那里。旁边站着另一个人——那是自己，穿着同款的大红色状元服，头戴纱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站在阿虞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对着镜头笑。
　　这是她们前天去大明湖附近拍的。
　　阿虞来济南玩，说最近这种“状元郎和公主”的写真特别火，非要拉着她去拍一套。南笙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古装爱好者，提前几天做好攻略便去了。
　　拍出来的效果倒是不错。照片里，阿虞笑得很温柔，她自己也难得笑得那么开怀。两个人站在一起，红彤彤的，像一对新婚的小夫妻。
　　南笙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弯。她点了个赞，顺手转发评论了一句：“拍得不错，下次再约。”

　　陈芷一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吃晚饭。她一边扒拉食堂的难吃的饭菜，一边刷手机。刷着刷着，手指顿住了。
　　南笙的朋友圈更新了，但当她点进去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照片里，南笙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古装（看起来像婚服），头戴乌纱帽，笑得很温柔。旁边站着一个女孩，同样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头戴金冠，端庄大气，两个人靠得很近，像是在拍中式的结婚照。
　　陈芷一的脑子嗡的一下。什么情况？！这个女孩是谁？为什么她们穿着情侣装？为什么南笙笑得那么开心？
　　她盯着那张照片足足有十分钟，仿佛要把它看出个洞来。
　　南笙自己评论了一条：“拍得不错，下次再约。”
　　陈芷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又看那张照片，越看越觉得那个女孩好看。五官精致，气质温婉，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她又想起南笙平时发的朋友圈，除了健身就是上班，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现在这个人突然出现了，还和南笙拍这种照片——是闺蜜，还是......女朋友？
　　陈芷一放下手机，觉得嘴里的饭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周萌看她脸色不对，凑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陈芷一忙把手机收起来，“我吃完了，有点困，先,,,,,,先回去了。”
　　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周萌和李欣然面面相觑。
　　那天晚上，陈芷一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几张照片。
　　那个女孩真好看。那种好看和她不一样。她是高个子，骨架大一点，五官虽然端庄但算不上惊艳。那个女孩娇小玲珑，精致秀气，站在南笙旁边，看起来特别般配。
　　陈芷一越想越乱，越想越睡不着。她拿起手机，又去看那几张照片。照片里的南笙笑得真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都柔和了。和她平时在医院里那个沉稳冷静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让南笙这样笑。
　　陈芷一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嫉妒，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酸酸涩涩的感觉。
　　她很羡慕那个女孩。羡慕她能站在南笙旁边，羡慕她能靠得她那么近，羡慕她能让南笙那样笑。
　　如果站在南笙身边的人是自己……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芷一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芷一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被子蒙到头上。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明天还要上课！陈芷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古装，头上戴着金冠，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站在一个庭院里。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个人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她回过头——是南笙，她穿着大红色的状元服，戴着纱帽，正低头温柔的看着她，嘴角弯着，在笑。
　　“你真好看。”梦里的南笙说。南笙的手还揽着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令人很安心。
　　“陈芷一。”南笙轻唤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日思夜想的眼睛。
　　南笙低下头，慢慢地靠近她。梦里她似乎能感受到南笙的呼吸，就在她脸侧，温热而清浅。她能闻到她身上肥皂香，混合着淡淡的咖啡味。
　　南笙靠得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楚南笙的睫毛，能感觉到南笙的嘴唇即将碰到她的——“叮铃铃铃——”
　　陈芷一猛地睁开眼睛。宿舍里光线昏暗，周萌的闹钟正在疯狂地响。周萌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啪地关掉闹钟，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芷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狂跳。
　　刚才那个梦……陈芷一抬起手，捂住发烫的脸。

　　第二天，陈芷一一整天都蔫蔫的。
　　上课走神，吃饭没胃口，回宿舍就躺在床上发呆。周萌和李欣然对视一眼，觉得不对劲。
　　“芷一，你到底怎么了？”周萌坐到她床边，“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
　　陈芷一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摇摇头说：“没事。”

　　“没事？你看你那样，像没事的吗？”周萌凑过来，“是不是因为那个朋友圈？”
　　陈芷一没说话，只是脸更白了。她忘了，那晚在酒吧，周萌也加了南笙的微信。
　　周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照片，忽然明白了什么。
　　“芷一，你不会是因为这个……”
　　“我没有。”陈芷一打断她。
　　“你没有你反应这么大？”
　　陈芷一不说话了。周萌和李欣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芷一，”周萌放软了声音，“你跟我们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医生？”
　　陈芷一低着头，没说话。但她那个样子，已经等于承认了。
　　周萌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揽住她的肩膀：“喜欢就喜欢呗，你躲什么？”
　　“她……她有女朋友了。”陈芷一的声音闷闷的。
　　“你怎么知道？”
　　“照片上那个，那么漂亮，她们还拍那种照片……”
　　周萌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琢磨了一会儿。“芷一，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万一人家只是朋友呢？”
　　“你看啊，”周萌指着照片，“这个女生，气质和你有点像，都是那种端庄大气的。会不会是闺蜜？”
　　李欣然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我也觉得像闺蜜。你看她们虽然靠得近，但那种感觉，就是好朋友。”
　　陈芷一心里忽然好受点了。
　　“所以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周萌拍拍她的脸，“喜欢就去追，怂什么？”
　　“怎么追？”
　　“先发消息啊！”周萌恨得有些咬牙切齿，“加了多久了，连一句话都没说，你这样能追到人才怪！”
　　“要不这样，”李欣然出主意，“你就假装有问题要咨询，问她点医学相关的事。这样不突兀，还能聊起来。”
　　“对对对，”周萌附和，“然后慢慢聊，聊着聊着不就熟了？”
　　陈芷一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我……我再想想。”
　　周萌和李欣然对视一眼，无奈地摇头。

　　下午有课，陈芷一勉强打起精神去上了。
　　上完课，她正准备回宿舍，辅导员王老师叫住了她。“陈芷一，你等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建国，四十多岁，是他们系的辅导员。平时对学生还算和气，但陈芷一对他印象一般——总觉得他看女生的眼神有点奇怪，黏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
　　但毕竟他是老师，陈芷一下课回宿舍放下包，还是去了。
　　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是个单独的小房间。王建国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
　　陈芷一坐下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王建国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让她心里发毛。
　　“陈芷一啊，”他开口，“你最近表现不错，成绩也好，我看了你的综合测评，排年级前十。”
　　“谢谢老师。”陈芷一客气地说。
　　“是这样的，”王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子，离她近了一点，“今年有个国家奖学金的名额，我这边可以推荐。你各方面条件都符合，我觉得你可以争取一下。”
　　陈芷一愣了一下。国家奖学金？那是八千块，而且对以后保研很有帮助。
　　“谢谢老师。”她说，语气认真了些，“我会努力的。”
　　“努力是肯定要努力的，”王建国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但是你知道，这种名额，竞争激烈，很多时候不只看成绩……”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离她很近。
　　陈芷一往后缩了缩，脊背发紧。
　　“我的意思是，”王建国压低声音，“你要是懂事一点，这个名额我可以直接给你。”
　　说话间，他的手便搭上了她的膝盖。
　　“王老师！”她猛地站起来，往旁边退了一步。
　　王建国也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变了，变得油腻而猥琐。“陈芷一，你别不识抬举。”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这种名额那么好拿？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我不需要。”陈芷一的声音发抖，但努力保持着镇定，“我要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王建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跑什么？”他把她往回拉，“来了就别急着走，咱们好好谈谈。”
　　陈芷一拼命挣扎，但他力气太大，把她按在沙发上。“王建国！你放开我！”她大喊。
　　“喊什么？”他捂住她的嘴，“这个点行政楼没人，你喊破嗓子也没用。”
　　他的手开始在她身上乱摸。陈芷一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陈芷一猛地抬起腿，用膝盖狠狠顶向王建国的腹部。
　　“啊——”王建国惨叫一声，松开了手。陈芷一趁机挣脱，冲到门口拉开门跑了出去。
　　她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三个数字。
　　“110吗？我要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
　　王建国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着“误会”“学生不听话”之类的话。但陈芷一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嘴唇一直在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录了口供，签了字，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到宿舍，周萌和李欣然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安慰。
　　“芷一，那个畜生肯定跑不掉的，你做得对，就该报警。”
　　“对，这种人渣，就该让他进去！”
　　陈芷一听着她们的话，心里暖暖的。“谢谢你们。”
　　晚上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然后她点开对话框，打下一行字：“南医生，今天遇到了一件不好的事。但我想告诉你，我保护了自己。”
　　她看着这行字，犹豫了很久。最后，她还是删掉了。
　　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