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笙有芷》蘅芜and潇湘

10、过年 腊月二十九

　　腊月二十九，南笙拖着行李箱走出济南站。
　　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刚下夜班的困意。她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给家里发了条消息：“到了，一个半小时到家。”
　　母亲很快回复：“好，开车慢点，你爸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南笙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去年这个时候，她刚和父母大吵一架，大年初二就灰溜溜地回了济南。今年这条消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父母就是这样。吵得再凶，过了一年，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一边走一边想，今年应该能过个平静的年吧。

　　南笙的家在淄城下属的一个县城，开车一个半小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熟悉的香味。
　　“妈，我回来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的笑容和往年一样：“回来了？快洗手，马上吃饭。”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行，不算堵。”
　　对话简短，和往年一样。
　　南笙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枕头上还有阳光的味道。
　　母亲就是这样。嘴上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晚饭很丰盛。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莲藕排骨汤，都是她爱吃的。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电视里放着新闻，碗筷碰撞的声音轻轻响着。
　　“今年过年能待几天？”母亲问。
　　“初三值班，初二就得走。”
　　“这么早？”母亲皱皱眉，“不多待两天？”
　　“初三的班，没办法。”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父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多吃点，在外面吃不到家里做的。”
　　南笙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心里有点软。吃完饭，她帮母亲收拾碗筷，母亲洗碗，她站在旁边擦干。
　　“今年怎么不催了？”南笙开玩笑似的问。
　　母亲瞥了她一眼：“催你有用吗？”
　　南笙笑了：“没用。”
　　“那不就得了。”母亲把洗好的碗递给她，“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们说了不算。”
　　南笙接过碗，擦干，放进碗柜里。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忽然开口：“阿虞今年回来吗？”
　　“回来，约了明天见。”
　　“那姑娘挺好的，”母亲说，“人长得漂亮，学历也高，和你也是老同学……”
　　“妈，少刷点抖音。”南笙打断母亲莫名其妙的发言。“我和阿虞就是朋友。”
　　“我知道。”母亲继续洗碗，“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急什么眼。”
　　母亲转身出去放围裙，留下南笙一个人在那发愣。阿虞是直女。而且自己对阿虞，从来就没有那种感觉。阿虞是她十几年的好朋友，是可以一起喝酒一起疯一起吐槽人生的闺蜜。但也就只是闺蜜。但她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光着脚站在她厨房门口的人，那个喝醉了抱着她哭的人，那个——
　　“想什么呢？”母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南笙这才回过神来：“没什么。”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大年三十。南笙躺在沙发上看春晚。节目还是那个样子，小品不好笑，歌舞不好看，但全家人一起看，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手机不时震动，是各种群发的拜年消息。她懒得看，也懒得回，就让它在那儿震。十一点五十几的时候，她拿起手机，准备给几个朋友发祝福。
　　点开微信，发现有条新消息——是陈芷一的，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
　　“南医生，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少加班，多吃好吃的！等过年回去给你做我们家乡的拿手菜，保证比济南的好吃！”后面还跟了一个傻里傻气的表情包。
　　南笙看着那条消息，嘴角莫名其妙地弯了起来。她想起那天早上，陈芷一站在她厨房门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呆呆地看着她。想起她在餐桌上低着头喝粥，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想起她站在学校门口，攥着书包带，紧张地说“下次我给你做饭”。
　　傻里傻气的。但又有点……可爱。
　　南笙马上打字回复：“新年快乐。早点睡，别熬夜。”
　　随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随时欢迎你来做饭。”
　　南笙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电视，但嘴角的笑意，半天没下去。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陈芷一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绽开的烟花，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刚才那两条消息，她来来回回地看了十几遍。
　　“随时欢迎你来做饭”——这是不是意味着南笙也想见她？
　　想到这，陈芷一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呼吸了好几下。
　　“芷一，看什么呢？”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芷一赶紧把手机藏起来，转过身：“没什么，看烟花。”
　　母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又是一年了。”母亲叹了口气，“你今年就二十二了。”
　　陈芷一心里一紧，预感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母亲接着说：“杨阿姨家那个儿子，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陈芷一干脆利落地说。
　　“你这孩子，”母亲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小时候还一起玩过的，人家现在在天津上班，公务员，可稳定了。杨阿姨说了好几次，想让你俩见见。”
　　“不见。”
　　“为什么不见？”
　　“没兴趣。”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芷一，妈不是催你，但你也该考虑考虑了。女孩子，找个稳定的工作，找个靠谱的对象，以后有个依靠……”
　　“妈。”陈芷一打断她，“我有对象了。”
　　母亲愣住了。“什么？”
　　陈芷一看着她，心跳得飞快，但脸上努力保持着平静。
　　“我有对象了。”她又说了一遍，“所以不用见别人了。”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回过神来，开始查户口一般地询问细节：“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他是哪里人？做什么的？”
　　“妈，”陈芷一按住她的手，“别问了，以后有时间我把她带回家见你们。”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惊讶、怀疑、还有一点点期待。
　　“那……那明天杨阿姨他们来，你……”
　　“我会礼貌回绝的。”陈芷一说，“您放心。”
　　母亲看了她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她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陈芷一点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刚才撒的那个谎，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大年初一，杨阿姨一家来拜年。
　　陈芷一早上起来就帮着母亲准备午饭，洗菜切菜端盘子，忙得脚不沾地。快到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母亲去开门，热情的声音传进来：“哎呀杨姐过年好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陈芷一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进来三个人。
　　杨阿姨，胖胖的，笑眯眯的，一进门就拉着母亲的手说个不停。杨叔叔，瘦高个，手里拎着礼品，跟在后面。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微胖，穿着一件看起来挺贵的羽绒服，头发抓了个造型，抹得油光发亮。进门之后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就开始刷，头都没抬一下。
　　陈芷一收回目光，继续切菜。
　　“芷一，”母亲的声音传来，“出来见见你杨阿姨。”
　　陈芷一擦了擦手，走出厨房。“杨阿姨好，杨叔叔好。”她礼貌地打招呼。
　　“哎呀芷一，”杨阿姨上下打量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越长越漂亮了，大姑娘了！”
　　陈芷一笑了笑，没说话。
　　“来来来，”杨阿姨拉着她往沙发那边走，“认识一下，这是我家小凯，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
　　沙发上那个男人终于抬起头，看了陈芷一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陈芷一被这种打量的目光看得心里一阵不舒服。
　　“你好。”她说，语气淡淡的。
　　“你好。”男人说，目光还在她身上，“我叫杨凯。”
　　陈芷一没接话，转身回厨房了。
　　身后传来杨阿姨和母亲的寒暄声，还有那个男人继续刷手机的声音。
　　午饭很丰盛，陈芷一忙了一上午，做了七八个菜。大家围坐在餐桌旁，开始吃饭。
　　杨凯坐在她对面，全程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看她，然后又低头继续吃。他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够不着也不站起来，就等着别人端到面前。吃得满嘴油光，随便用纸一擦。
　　陈芷一看着，心里那股不舒服越来越强烈。
　　“芷一，”杨阿姨笑着开口，“听你妈说，你在北城上大学？学的什么？”
　　“学前教育。”陈芷一礼貌地回答。
　　“哦，幼师啊，”杨阿姨点点头，“挺好的，以后生了孩子也有经验带。”
　　陈芷一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继续吃饭。
　　“小凯现在在天津，公务员，市级单位的。”杨阿姨继续说，“单位有分的宿舍，条件可好了。以后你们要是结婚，单位还给解决住房问题……”
　　“杨阿姨。”陈芷一放下筷子，打断了她的啰嗦。“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有对象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杨阿姨的笑容僵在脸上。
　　母亲在旁边，尴尬地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杨凯抬起头，看了陈芷一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一样。
　　“有……有男朋友了？”杨阿姨干笑了一声，“什么时候的事啊？”
　　“前不久。”陈芷一说。
　　杨阿姨有些不屑地笑了一声，“你们现在的大学生谈恋爱哪有个正型，再说，现在大学毕业还能找到啥好工作？你不知道我们家小凯在单位......”
　　陈芷一没给她继续吹下去的机会，提高了嗓门说：“她是个医生，研究生事业编，不比公务员差。”
　　杨阿姨愣了一下：“医生？在哪家医院？”
　　“北城大学附属医院。”陈芷一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越说声音越大。
　　杨阿姨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了。
　　父亲在旁边看了陈芷一一眼，眼睛里有些惊讶，但没说话。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有点微妙。杨阿姨不再提相亲的事，只是和母亲聊些家长里短。杨凯全程低头吃饭，吃完就回沙发上继续刷手机。
　　下午三点多，杨阿姨一家告辞。陈芷一帮着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沙发上喝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收拾完厨房，陈芷一刚想回房间，父亲便叫住了她。
　　“真的谈了个医生？”
　　陈芷一的心跳快了起来，根本没考虑撒谎的后果，嘴比脑子快地脱口而出：“真的。”
　　父亲探究地看着她，“是哪儿人？多大了？家里做什么的？”
　　“爸，”陈芷一打断他，“别问了，以后......以后有机会，我带她来见你们。”
　　父亲见女儿这副缩头鸟的样子，只得摆摆手。“行吧，”他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但是必须带回来让我和你妈把把关，我可不放心把你交给一个不三不四的社会人。”
　　陈芷一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父亲在后面说：“别让自己受委屈就行。”
　　她的脚步顿了顿，眼眶有点热：自己今天算是闯下祸了，无中生有了一个对象，爸妈还信了，这后面该怎么圆谎？她靠在门板上，捂住脸。
　　自己口中说的那个人，是南笙。可怎么把她带回家？南笙是她喜欢的人，是她亲过的人，是她每次想起来心跳都会加速的人。
　　但南笙知道自己喜欢她吗？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陈芷一躺在床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随时欢迎你来做饭。”
　　她盯着那几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她打下一行字：“南医生，新年快乐。我说话算话，回去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远了。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