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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愿 希望她得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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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靠岸的时候,埠头上的灯影晃了一下。
闻霜先站起来,船身随她的动作微微摇晃,她扶着船舷稳住身形。
沈烬川的手在她身侧虚虚地拦了一下,没有碰到。她跨上石阶站稳,转过身来等他从船上下来。
然后她看见了埠头边上站着的人。
闻满站在最前面,左手提着一盏锦鲤灯,红色的纸面被烛光照透,鱼鳞的纹路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沈奕欢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刚才沈烬川给她的兔子灯,正歪着头看着他们。
陈书誉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手里拎着一盏荷花灯,粉色的花瓣叠成三层的形状,烛光从纸缝间漏出来,像一小团捧在掌心里的暖意。
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岸上,六只眼睛看着刚从船上下来的两个人。
闻霜的脚步顿了一下。闻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沈烬川的脸上,又从沈烬川脸上移回来,眉毛往上抬了一点点。沈奕欢手里的兔子灯晃了晃,她"哦"了一声,声音拖得有点长。
沈烬川站在闻霜身后半步的距离,语气听起来很自然:"刚才我们连猜了三个灯谜,奖励了游船。"
"对。"闻霜赶紧点头,点得太快了,像怕人不信似的。
陈书誉没有多说什么。他低头看了自己手里的荷花灯一眼,像在想什么,然后朝闻霜的方向递了过去。"你要吗?多了一盏。"
闻霜正要摇头,闻满已经伸出了手,接过了那盏荷花灯。"谢了。"他把灯提在手里,偏头看了陈书誉一眼,语气平常,"不要白不要。"
闻霜看着闻满手里的荷花灯,又看了一眼陈书誉。陈书誉已经把手收了回去,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河面上。
沈奕欢举着兔子灯凑了过来。"走走走,放河灯去!前面河道旁围了好多人——快点快点,再晚没位置了!"
她像一阵小旋风一样拽着闻霜往前走,闻满提着两盏灯跟在后面,陈书誉和沈烬川并排走着,落在几米远的身后。
河道旁已经围了一圈人,沿岸摆着卖河灯的摊位,莲花灯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子上,烛芯还没点亮,花瓣的颜色有粉的、黄的、白的,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沈奕欢蹲下来挑了一盏粉色的莲花灯,闻满拿了一盏白色的,陈书誉拿了一盏浅黄色的。沈烬川站在摊位前看了一会儿,没有拿——他扫了一眼旁边的闻霜,她正低头挑灯。
"你先挑。"他说。
闻霜挑了一盏米白色的莲花灯,花瓣叠得很密,边沿微微卷起,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她付了钱,捧着那盏灯走到摊位旁边备好的桌子前。桌上摆着几支细毛笔和一小碟墨,旁边还有一叠裁好的红纸签。买灯的人可以在这里写下心愿,折好放进灯里,再推到河面上。
闻霜拿起一支毛笔,在红纸签上写了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她轻轻吹了吹,然后把纸签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莲花灯的花心。
她弯下腰把灯捧到水边,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和远处桥上的人影,一晃一晃的。
她把灯轻轻放在水面上,用手拨了一下水,灯身转了小半圈,然后顺着水流缓缓地漂远了。
沈烬川站在她旁边。
他的那盏灯也已经放出去了,粉白色的,漂在她的灯旁边不远的地方,两盏灯一前一后,顺着同一道水流慢慢地往前送。
"你写了什么?"沈烬川问。
闻霜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告诉你。"
沈烬川没有追问。
他看着河面上那两盏灯慢慢漂远,在莲灯群中混成了一片分不清彼此的光点。"那你猜我写了什么。"
"猜不到。"
他笑了一下,正想开口——天空中忽然炸开了一声闷响。
一束烟火从镇口的方向蹿上夜空,在最高点炸成一片金色的流星雨,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接连升空,把墨蓝色的夜幕照亮了一瞬。
沈奕欢仰头"哇"了一声,赶紧掏出手机录像。闻满也抬起头,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陈书誉仰头看着天空,烟火的光在他眼睛里一下一下地亮起来又暗下去。
闻霜也举起了手机。镜头对着天空,烟花一簇接一簇地绽开,有的像垂柳,有的像菊花,有的炸开成一蓬细碎的光点然后缓缓散落。
她录了十几秒,手臂举得有些酸了,准备放下来。手机在放下的过程中无意地扫过身后。那一瞬间,她在屏幕边缘的视角里看见了一幕——沈烬川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她的方向。
他身后是一整片正在绽放的烟火,那些光在他身侧和头顶铺展开来,但他手机的焦点在更近的地方,在她的背上。
屏幕里他的脸被烟火的光映成暖色,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烟火的声音太大了,她没有听见。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烟花好看吗?"他问。
"好看。"闻霜说,"你在拍什么?"
"美景。"
"哦。"
她转回头,继续看天上的光。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的,把整片夜空照得明明暗暗。
她站在河岸边上,冬夜的风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拂动。她没有再回头,但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水面上那些被烟火映亮又被风吹皱的倒影,来来去去的,停不下来。
烟火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最后一朵在夜空中散尽之后,人群里响起一阵稀稀疏疏的掌声和欢呼。
大家开始从河边散开了,有人往主街方向走,有人往镇口方向走。
陈书誉站在人群边缘,手机屏幕亮着,他看了一眼,抬起头来说:"我外婆催我回去了。我先走了。"
"好。"闻霜说,"路上小心。"
"元宵快乐,闻霜。"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方向——沈烬川和闻满站在一起,沈奕欢正蹲在河边看飘动的河灯。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巷子口走了。
沈奕欢从河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也累了,想回民宿休息。"她转头看了看沈烬川,"哥,走吧。"
沈烬川看了闻霜一眼。闻霜说:"时间也不早了,回去吧。"
"那……"他停了一下,"我送她回去。你们也早点回家。"
"嗯。"
沈烬川带着沈奕欢走了。沈奕欢走出一段路还回头朝闻霜挥了挥手里的兔子灯,灯影晃了两晃,像一个无声的"再见"。
闻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偏头看了看闻满。闻满手里还提着那两盏灯——锦鲤灯和荷花灯,烛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
"走吧。"闻满说,"爸妈说在出口等我们。"
姐弟俩并排往镇口的方向走。出了主街之后人群渐渐稀少了,路上的灯笼也疏了一些,从密集的暖光变成间隔着的一盏一盏,像被拉开距离的星星。
闻霜走得很慢,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天空。烟花放完了,天上只剩下几颗稀疏的星子和一轮半圆的月亮,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闻满走在她旁边,提灯的手换了一下,偏头看了看她。
"姐。"闻满开口。
"嗯?"
"今晚开心吗?"
闻霜的脚步慢了一下。她想起河面上那两盏并肩漂远的灯,想起手机屏幕里无意间扫过的那个画面,想起沈烬川说"那你猜我写了什么",但最后也没告诉她。她弯了一下嘴角。"开心,就像一场梦一样。"
"那就行。"
闻满没有再问,也没有说别的。他提着那两盏灯走在前面,步子稳当当的,像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姐姐在床边守一整夜的小孩子了。
闻霜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去,和他并排走着。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们在镇口找到了爸妈。
妈妈看见闻满手里那两盏灯问"哪来的",闻满说"朋友给的"。爸爸看了看闻霜的脸色说"冷不冷",闻霜说不冷。
一家人沿着来时的那条路往回走,巷子里还有人放着小鞭炮,噼啪声零零落落地响着。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把汤圆煮好了,每人一碗,热腾腾地端上来。
闻霜低头吃汤圆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两盏花灯被闻满放在了院子角落的桌子上。锦鲤灯和荷花灯并肩立着,烛芯已经熄了,纸面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她收回目光,把碗里最后一颗芝麻馅的汤圆吃完。甜的,糯的,热呼呼地滑进胃里。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放进了灯里——"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很快。走完亲戚、迎完财神,假期就接近尾声了。初七那天是"七九天",按老话说"七九河开",天气虽然还冷,但河面已经不再是冰封的模样了。
闻霜正在家里收拾行李箱,把要带回学校的课本和换季的衣服一件一件叠进去。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沈烬川发来的消息。"我今天下午回上海。走之前能见一面吗?"
闻霜握着手机看了几秒种,然后她回了一个"好"字。
她走进房间换了一件外套,跟奶奶说"出去一下",出了门。
镇上的春节装饰还没撤完,巷口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歪了一些,但还亮着。她走过那个熟悉的公交站台,走过卖糖葫芦的摊位——今天没开——走过那家烧饼铺子。
然后她看见了桥头。
沈烬川站在桥栏边上,背对着她,看着远处河面上刚化开的薄冰。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他手里攥着一串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在冬日薄薄的阳光里泛着一点亮光——糖葫芦。山楂的红透过半透明的油纸透出来,像一颗颗小小的、被妥帖包裹着的心。
他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把糖葫芦递给她。
"给你。这次没有被人群撞掉。"
闻霜接过那串糖葫芦,低头看了一会儿。包装纸上没有折痕,边角齐整,跟十几年前那个人递到她手里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散了。
"闻霜。"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很正式,然后他说了。比在烟花底下的句子更清晰,更完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冬末的空气里。
"我喜欢你。"
"闻霜,其实纠结很久才敢跟你说,你不用有负担。你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真心喜欢上的人,只是不想把这份心意藏着掖着,告诉你就够了,你安心专注自己就好。"
闻霜握着那串糖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油纸的边角硌在她的掌心里,有一点细微的、真实的痛感。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烬川,我——"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发涩,"我还要考大学。"
他安静地注视着她。
"我要上重点班,还有高考。"闻霜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冬日的薄阳和她自己的倒影,"我……不想分心。"
沈烬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像水面上一道被风拂过就平了的纹。"我知道。"
他认真地看着她继续说:"我们还是朋友。如果你觉得别扭,我可以离远一点。"
闻霜攥着那串糖葫芦,低头看着桥面上的石缝。她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面,她伸手别到耳后。
"不用离远。"她说,"朋友就行。"
沈烬川点了一下头。他站在那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说道"我那天在河灯上写的愿望——"
闻霜侧头看他。
"我写的是:希望她得偿所愿。"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淡淡的、嘴唇弯了一点的弧度。"现在告诉你了。"
"沈烬川。"
"嗯?"
"糖葫芦——"她抬了抬手,把油纸举到他面前,"十年前我记住了,以后我也不会忘记的。"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更浅,更安静,像一个被仔细叠好了放进口袋里的念头,不张扬,但实实在在地在那里。他说:"好。"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他停下来了。"我车来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闻霜点了一下头。她看着他转身上了大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发动的时候他隔着玻璃朝她摆了摆手——跟生日那晚在楼下路灯底下一样,单手,随意的,温暖的。
她也摆了摆手。车拐过镇口,驶出镇子,在冬日的田野中间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白色方块,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闻霜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糖葫芦。油纸上凝了一小层薄薄的水汽,山楂的红色透过油纸显得格外鲜亮。
她没有打开吃,就这样握着它往回走。路过巷口的时候又碰见了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正在往木架上插新串好的山楂,看见她手里的油纸包,笑了一下。"又买啦?"
"嗯。"闻霜也弯了一下嘴角。"有人送的。"
她走进院子。奶奶正在堂屋里择菜,看见她回来问"出去见谁了"。闻霜说"一个朋友"。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轻轻带上。她坐在书桌前,把那串糖葫芦放在桌面上,然后打开抽屉,翻出那个旧铁盒。
盖子翻开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旧纸张的气味。
铁盒子底部铺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糖葫芦包装纸,边角已经泛黄了,折痕的地方有轻微的磨损。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从铁盒子里拿出那张旧包装纸,轻轻展开。
旁边是新包装纸包好的那串糖葫芦,新旧两代,并排放在桌面上——一样的折法,一样的齐整,一样的被人认真递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她把旧的折好放回去,把新的封好,也放了进去。
两张包装纸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在同一个铁盒子底下并排躺着,像两条不同时间里的河流在同一个地方汇合。
她合上盖子,把铁盒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把寒假作业翻开到还没有写完的那一页,拿起笔,开始写。窗外的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冬天要过去了,春天快来了。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