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灯谜 前面,沈奕 ...
-
前面,沈奕欢挽着闻霜的胳膊,步子轻快,声音也轻快:"闻霜姐姐,你是不是和那个陈书誉——"她扭头往后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以前就认识?"
"初中同学。"
"哦——"沈奕欢拖了个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笔,"那和我哥呢?"
闻霜没有看她。"也……认识。"
"也是同学?"
"嗯。同校。"
沈奕欢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没有追问。她换了个话题:"我哥平时在学校什么样?是不是特别端着?"
"什么端着?"
"就——装酷。"沈奕欢撇了撇嘴,"他在家也那样。但是一见到我就要管我,啰嗦得要命。"
闻霜想象了一下沈烬川"啰嗦"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他管你什么?"
"什么都要管。穿少了要管,吃零食要管,出去玩要管。"沈奕欢学着沈烬川的语气压低声线:"'沈奕欢你作业写完了没'——像不像?"
闻霜笑出了声。沈奕欢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两个人在灯巷里并肩走着,影子被两侧的灯光拉出好几道交叠的轮廓。
她想起沈烬川在物理办公室外面说"你基础不差"的时候,想起他站在宿舍楼下说"超过38度就请假"的时候。那个语气确实是管人的语气,更像一种……理所当然的关心。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听着沈奕欢继续絮叨。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事都管。他很在意别人的感受。有时候家里的亲戚小孩哭了他会去哄,也不嫌烦。"沈奕欢偏头看了看闻霜,"你觉得他是不是那种——表面冷冷的,其实心很热的人?"
闻霜想了想。"嗯。是。"
沈奕欢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她们走到一段稍窄的巷子里,两侧的灯笼更密了,光从头顶连成一片暖融融的穹顶。
河灯渐渐漂远了,岸上的人群开始往主街方向涌去。沈奕欢拉着闻霜的胳膊在人群里穿行,边走边侧头看她。
沈奕欢安静了片刻,忽然又开口了:"我其实好几年前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候我还很小。"
闻霜侧头看她。
"我爸妈带着我和他一起来镇上玩,元宵节,跟今天一样热闹。"沈奕欢把手插进口袋里,步子慢了一点,"那时候我想吃糖葫芦。但卖糖葫芦的摊子离我们已经很远,我爸妈说太远啦,前面还有别的吃的。我不高兴,撅着嘴。"
她停下来,指了指前方一个位置。"就在那边,当时他——我哥——他说'我去买,我也想吃了'。我爸妈给了他钱,让他去。我们在旁边一个茶馆里等他。"
"然后呢?"闻霜问。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然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来,茶都喝了一半了。"沈奕欢歪了歪头,"我只记得他手里就攥着一根。我妈问他'你自己的呢?'他说'我吃完了,路上就吃完了。'"
闻霜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灯笼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站在那条窄巷的中间,手里还攥着糖葫芦吃完后留下的半截竹签,竹签尖捏在指间,凉凉的。
她想起来了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镇上第一次办元宵活动的那一年。
弟弟还没上小学,爸爸抱着弟弟,妈妈牵着她。她看见了卖糖葫芦的摊子,红彤彤的果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妈妈说你们还小,吃不了。她有点失落。爸爸见状,跟妈妈说了几句话,妈妈松口了。
但弟弟还小不能吃,怕他看见姐姐吃会闹,妈妈只好说"你自己去买,买完回来,我带弟弟去买棉花糖"。
她攥着钱挤进了糖葫芦摊前的人群里。她的个子很小,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好不容易才排到最前面。
她付了钱,接过那串还冒着热气的糖葫芦,转身往妈妈的方向走。然后被人群撞倒了。
糖葫芦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红彤彤的山楂在青石板上滚了两下停住了。她坐在地上,眼眶一热正要哭。
一个人蹲了下来,扶住了她的胳膊。一个小男孩,个子跟她差不多高,手里攥着两串糖葫芦。
他说"别哭了",然后把其中一根递到了她面前。她记得那根糖葫芦的包装纸,是油纸折好的,边角齐整。
她后来把那张包装纸带回了家,折了四折放进了铁盒子里。不记得什么时候放的。但一直放在那。
"闻霜姐姐?"沈奕欢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她站在灯影里,那双眼睛正关切地望着她,"你在想什么?"
闻霜回过神,张了张嘴。她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没什么。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什么事?"
"很久以前……也是元宵节。"闻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截竹签,"被人撞倒了,糖葫芦掉在地上。有个男孩扶我起来,又给了我一串新的。"
沈奕欢眨了眨眼。"哇,那还挺好的。你不记得是谁了?"
闻霜沉默了一下。她把竹签折成两段,收进口袋里,抬起头来笑了笑。"太久以前了。记不清了。"
沈奕欢没有追问。她重新挽起闻霜的胳膊,拉着她往前走。"走走走,那边在猜灯谜!好多人围着!"
主街尽头的广场上扯起了一排灯谜。青瓦屋檐下垂着几十张红纸条,纸条上写着毛笔字,风一吹就轻轻地晃动。
闻霜被沈奕欢拉过去的时候,看见沈烬川、陈书誉和闻满已经站在了灯谜底下。
闻满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皱着眉头在嘀咕。陈书誉站在另一侧,仰头看着一盏灯,也在琢磨。
沈烬川站在一盏兔子灯下面,正抬手把写着谜面的纸条揭了下来。他看了几秒钟,走到旁边的摊主面前说了句话。
摊主笑了一下,从身后拿出一盏扎好的兔子灯递给他——竹篾扎的骨架,外面糊着半透明的红纸,里面点着一小根蜡烛,光从纸面透出来,暖融融的。
沈奕欢第一个叫出声:"好漂亮的灯!"
沈烬川走过来,把那盏兔子灯递到她面前。"给你了。"
"真的?"
"嗯。"
沈奕欢二话不说接了过去,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灯一顿拍。
闻霜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弯。沈烬川的目光越过沈奕欢,落在闻霜身上。
"小闻同学,"他说,"要不要猜猜看?好像还有其他奖品。"
闻霜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在风中晃动的红色纸条。"好啊。"
沈奕欢正忙着拍照,头也没抬:"你们去吧,我要在手机上炫耀一下。"
闻霜和沈烬川并肩走到了灯谜区中间。
她仰头看着头顶那些纸条,目光扫了一圈,停在其中一张上。谜面写的是:"千条线,万条线,落入水中都不见。"
她轻声念了一遍,偏头看了沈烬川一眼,他也正看着那张纸条。两个人同时转向彼此,同时开口。
"雨。"
"雨。"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然后她先笑了。"这个太简单了。"
"换一个。"沈烬川伸手把另一张纸条揭下来。谜面写着:"有面没有口,有脚没有手。虽有四只脚,自己不会走。"
他读了一遍,又把纸条递到她面前。闻霜接过纸条,低头想了几秒。"桌子。"
沈烬川接过去看了一眼。"是。"
他们连着对了三个灯谜。
第三个的谜底是"月亮"。
主持灯谜的摊主是个穿着唐装的老先生,见他们连猜连中,捋了捋胡子,从身后抽出一张船票递过来。"奖励,免费坐船二十分钟。情侣专座。"老先生笑眯眯地看了看他们。
闻霜的脸热了一下。"我们不是——"
"谢谢。"沈烬川已经接过了船票,礼貌地朝老先生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闻霜,"不要白不要,你觉得呢?"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问"你饿不饿"一样平。闻霜看着那张船票上的字,想了想说:"嗯。"
两个人往河岸的方向走。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灯油燃烧后的气味和河水的凉意。
闻霜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沈烬川的手腕——刚才接船票的时候她下意识拉了拉他的袖子,一路没松。
她赶紧把手抽回来,耳根烧了起来。"……对不起。"
沈烬川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的耳朵尖在灯笼光里透着不正常的红色,但他语气还是稳的:"没事。"
他们走到岸边。
一艘小小的木船停在埠头,船尾挂着两盏灯笼,把周围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沈烬川先跨上船,然后转身朝她伸出一只手。
闻霜扶着他的手掌迈了上去——他的掌心带着冬夜的凉意,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她上船之后松开了。小船在两人落座后轻轻摇晃了一下,慢慢离了岸。
河道两岸的灯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红的、黄的、暖橘的,被水流拉成细长的弧线,像一幅被晕开了的画。
闻霜坐在船尾,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岸上的灯景,又拍了一张水面的倒影。她拍了三四张之后把手机放下,侧头看着河道向前延伸的尽头。
"这是我第一次坐船。"她说。
沈烬川坐在她对面,船尾的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色。"那我很荣幸,和你一起体验。"
闻霜低头笑了一下。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夜空中清晰而轻柔,啪嗒,啪嗒,像心跳被放慢了拍子。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刚才奕欢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她说你小时候来这里过元宵。她吵着要吃糖葫芦,你帮她去买的。然后你只带了一根回来,说你自己那根在路上吃了。"
沈烬川回想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闻霜抬眼看着他。船尾的灯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他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柔和。"那你那时候——吃到糖葫芦了吗?"
沈烬川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当时路上遇到一个小女孩,她手里的糖葫芦被人撞掉了,坐在地上快哭了。我就把自己那根给她了。"
"那个小女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沈烬川偏头想了想。"时间太久……不太记得了。好像是红色?"
"你是不是还送她回了她妈妈那边?"
沈烬川的眼神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船灯的光里亮晶晶的,有一点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面慢慢聚起来,像水面的灯影被风吹皱又聚拢。"你……"
闻霜坐在他对面,风吹过她的头发,几缕碎发拂过眼角。她没有擦,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那个小女孩,"她的声音有点哑,"后来把糖葫芦的包装纸留下了。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放了十几年。她一直不记得是谁给她的。"
沈烬川看着她。船在水面上缓缓地漂着,两岸的灯影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过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立刻说出来。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很多:"你……是那个小女孩?"
闻霜点了一下头。她的眼眶里有水光聚起来了,没有落下来,但亮晶晶的,像河面上那些晃动的灯。
"那个包装纸,我放在铁盒子里。我当时太小了,不知道你是谁。后来……后来那个铁盒子我搬了好几次家都带着,我自己也不记得为什么要留着它。"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抖,"原来是你。"
沈烬川坐在那里,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过了船舷中间那道窄窄的空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碰了一下水面。她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微微凉,带着夜风的气息。
闻霜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心里。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沈烬川没有收回手。他的指尖还搭在她的手背上,一直没有移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我一直在想那个帮我的人是谁。"她说,"后来慢慢忘了。又没完全忘。那张包装纸我一直留着,也没扔掉。"
闻霜看着他的眼睛。灯影在他的瞳孔里晃动成两小片跳动的光。她开口说:"谢谢你。那时候和现在都是。"
沈烬川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船还在往前走,两岸的灯一盏一盏地从身边经过,又慢慢地退到身后去了。
河道拐了一个弯,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远处的水面上漂着一层连成片的莲灯,像一条流动的光的河流,载着无数人的愿望,安安静静地流向看不见的地方。
"你看。"沈烬川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闻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一瞬间她的眼睛被远处的光点亮了,像也有了一盏灯在里面。
"真好看。"她说。
沈烬川看着她的侧脸,点点头,"嗯。"
船继续向前,载着他们穿过那片流动的光。两岸的灯火和天上的星子隔了很远,但此刻水面上的一切都离得很近。
她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在船帮边上轻轻搭着。沈烬川的手还留在那片窄窄的空隙中,没有收回去。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了十几年的线,已经在那个瞬间连上了。
像水面的灯影一样,被风吹散过,又重新聚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