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识》雨晴悦

19、上元 元宵节那天

　　元宵节那天下午，镇上的主街被封了起来。

　　闻霜从窗户探出头去看的时候，巷口已经挂上了一排红色的灯笼，被下午的风吹得轻轻晃荡。她听见远处传来锣鼓声，断断续续的，像在排练。

　　奶奶在院子里晾衣服，抬头跟她说："晚上热闹得很，十里灯巷都点上了。你们姐弟俩去玩吧。"

　　"好。"闻霜把头缩回来，穿上外套下了楼。

　　闻满在院子里等着她，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了闻霜一眼，压低声音说："姐，带钱了没？"

　　"带了一点。"

　　"我也带了一点。"闻满把手伸进口袋里拍了拍，"到时候偷偷买点好吃的，你不够跟我说。"

　　闻霜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院子里的暮色中，围巾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目光很认真地望着她，像是怕她不好意思开口。

　　她心口暖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走了。"

　　天还没全黑，镇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十里灯巷从镇口一直延伸到镇尾，沿路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各式花灯——荷花灯、兔子灯、锦鲤灯、古风宫灯，烛光透过薄薄的灯纸透出来，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

　　河道两岸也缀着光带，水面被染成一片细碎的、晃动着的金黄，像是无数小月亮碎在了水面上。

　　姐弟俩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条光带。闻满吸了一口气，围巾下面发出"哇"的闷响。闻霜看着那些亮着的灯，也停了一下脚步。

　　"比去年多了好多。"她说。

　　"听说是今年来的人多，镇里多做了几批灯。"闻满回她。

　　确实人多。
　　主街上已经挤满了人，本地居民、慕名而来的游客，还有扛着单反相机的摄影师。

　　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发光的气球。路边摊贩的吆喝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混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和烤栗子的甜味。

　　闻霜走了一段路，，闻满在她旁边跟着，两个人穿过人群。

　　闻满往后望了一眼，问道："爸妈呢？"

　　"在后面。"闻霜也往后看了一眼，"我和他们说了我们自己逛逛。"

　　闻满点头，跟姐姐也这么说了一句："那姐，我同学在前面，我先去找他们。"

　　"好。你自己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不够钱花就找我。"闻满摆了摆手，三两步钻进了人群里。

　　闻霜一个人沿着主街往前走。灯在她头顶连成了一条连绵不绝的光带，每一盏都亮着温润的橘色或暖黄。

　　她走得很慢，路边的摊子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人在捏糖人，有人在煮汤圆，还有一家卖手工花灯的小摊，摊主正教一个小女孩怎么把纸灯折成兔子的形状。

　　她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木架上插着十几串红亮亮的山楂，在灯笼光下晶莹剔透。她问了一嘴价钱，掏出零钱买了一串，拿起糖葫芦咬了一口。

　　糖壳脆甜，山楂的酸一下子涌上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举着那串糖葫芦继续往前走，糖壳在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点。

　　走了大约几十步，她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五六米远的地方，灯影里站着一个背影。深灰色的外套，个子高挑，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个人她不用看第二眼也知道是谁。
　　沈烬川。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没有告诉她。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但声音没来得及出来——她看见了他旁边那个女生。

　　是个她从没见过的女孩，长头发，精致的围巾搭在肩头，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领子上有一圈绒毛。

　　她正在跟沈烬川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笑，说到兴头上还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而他站在那里没有躲开。他微微侧着脸，嘴角带着一个闻霜熟悉的、放松的弧度。

　　闻霜握着糖葫芦的手放了下来。她站在原地，看了一秒，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转身往相反方向走了。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灯笼的光从她脸上掠过又掠过，明明暗暗的。

　　"闻霜！"

　　身后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她脚步一滞——那个声音她认得。

　　她回过头，陈书誉站在几步开外的人群里，羽绒服的帽子没戴，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他显然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她，表情有些意外。

　　闻霜扯出一抹笑，想赶紧朝他走过去。不管去哪，先离开这个地方。她正要迈步——

　　"小闻同学。"

　　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平平的，但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烬川。

　　她不得不停下脚步，不得不转过头。她看见沈烬川已经转过身来了，他旁边的女生也好奇地转头看向她。她的笑僵在脸上，一个勉强的弧度，嘴角像挂着半片没化完的糖壳。

　　"好巧。"她说。

　　沈烬川看见她手里握着的糖葫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他没有来得及细看，陈书誉已经走了过来。

　　"沈烬川？"陈书誉是真的意外，"你怎么来镇上了？"

　　沈烬川指向旁边的女生，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她刷到了镇上的活动宣传，吵着要过来。"

　　那女生不服气地撅了撅嘴："是你先答应元宵节陪我玩的。"

　　闻霜和陈书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露出"要不我们赶紧撤"的表情。

　　沈奕欢朝他们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看了看闻霜，又看了看陈书誉。"你们好呀。"

　　闻霜和陈书誉回了声"你好。"

　　沈奕欢又开口了，语调活泼得像颗弹跳的糖："我是沈烬川的……女朋友！"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闻霜一愣，陈书誉也一愣。

　　沈烬川直接抬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好好说话，沈奕欢。"然后他转向两人，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稳，"她是我堂妹。上初二，缠着我带她来玩。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们。"

　　陈书誉笑了一下："那挺有缘的。"

　　闻霜站在旁边，手里的糖葫芦已经开始化了，糖浆黏在包装纸上。

　　她正想找个借口离开——闻满的电话正好打进来了。屏幕上亮着"弟弟"两个字。她赶紧接起来，对那头说"我马上过去"，然后朝三人歉意地笑了笑："我弟找我，我先走了。"

　　不等有人回话，她已经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灯笼的光在她身后连成一条流动的暖色带子，她穿行在其中，像一条逆流的小鱼。

　　走出大约二十步，她看见闻满迎面走来了。他站在一盏兔子灯下面，手里举着一串烤面筋，看见她忙往前迈了几步："姐？你怎么往这边走？我正找你呢。"

　　"没什么。"闻霜把糖葫芦的竹签换到左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走吧。那边人太多了，我们往河边走——"

　　话还没说完，身后已经有人跟上来了。沈烬川和沈奕欢一前一后走了过来，陈书誉走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沈奕欢看见闻霜就往她跟前凑，声音清亮："漂亮姐姐，我们一起逛呗？听说前面还有猜灯谜的活动！"

　　闻霜还没来得及说话，闻满已经站在了她面前，像一堵小墙似的挡住了沈奕欢的视线。"不行，她是我姐。你找你哥去。"

　　沈奕欢皱眉："我就不。我喜欢漂亮姐姐。"

　　"那也不行。"

　　闻霜头都大了。两个人一个挡在她面前一个拉着她的胳膊，像拔河一样。她叹了口气，拍了拍闻满的肩膀说："闻满，我永远是你姐。"

　　然后她看向沈奕欢，目光在那张灵动的脸上停了一下。她的挽着很暖，带着一股小孩似的理直气壮。

　　闻霜对沈奕欢一笑，"我叫闻霜，那一起走吧。"

　　沈奕欢眼睛一亮，立刻拉着闻霜的胳膊往前走，嘴里说着"走走走你们几个男的自己玩去"，像是大获全胜一样。

　　闻满被留在原地，看着姐姐被一个陌生女孩拉着走了，脸臭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陈书誉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沈烬川朝闻满走了过来，两个人在红灯下面对面站住。

　　"小毛孩。"沈烬川语气平淡。

　　"谁小毛孩。"闻满白了他一眼。

　　"你姐都被拐跑了，还不追。"

　　"我姐那是可怜你妹。"闻满哼了一声，却还是跟上去了。

　　沈烬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也跟了上去。陈书誉走在最后面，灯笼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着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