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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好梦 三天假期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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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假期结束得比她预想的快。
闻霜拖着行李箱回到宿舍,把课本从箱子里一本一本抽出来码回书架上。
宿舍里的暖气还没烧热,十二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裹着围巾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上晚自习。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有人趴在桌上补作业,有人凑在一起聊假期去了哪里,有人在翻新发的复习资料。
闻霜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翻开地理图册,把等高线的几种题型又过了一遍。
旁边的同桌凑过来小声问:"你假期看了多少?"
她说"没看多少,做了一套卷子。"
同桌哀嚎了一声,把头埋进书里。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进来了。
他站在讲台上,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来,清了清嗓子。教室里嗡嗡的声音渐渐降下去,大家抬头看着他。
"说几个事。"班主任的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还有两周期末考试。这次考试关系到分科分班,各科老师会把重点再强调一遍,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辛苦一个学期了,最后这段时间别松。"
他顿了一下,声音缓和了一些。"考好了,过个好年。考不好,过年走亲戚的时候心里也踏实不了。是吧?"
底下有人笑了,有人低头翻书。班主任摆了摆手,"行了。各科作业按时交。放学注意安全。"
闻霜把地理图册合上,放进书包里。
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路面上。
她踩着那条黑色的、属于她自己的形状一步一步往前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两周。她握紧书包肩带,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中午,闻霜和张碎女在食堂吃饭。
张碎女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比她先到了好一会儿。闻霜看见她把整张桌子都占着,书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看见闻霜过来才把包拎走。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闻霜放下餐盘。
"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老师没来。"张碎女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霜霜,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改名了。"张碎女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来平铺在桌面上。
是一张派出所的户籍证明复印件,上面打印着新的名字。
张岁安。
三个字端端正正地排在纸张中间,旁边的旧名字被一条横线划掉了,上面盖着一个蓝章。
"我妈带我去办的。"张碎女把那张纸摊在闻霜面前,手指在"岁安"两个字下面点了点,"以后这就是我了。"
闻霜低头看着那张纸。碎女。碎女不见了。
横线划掉的旧名字旁边,用标准的宋体印着三个新字——岁,安。
她想起初三那年镇上的暮色里,张碎女挽着她的胳膊说"什么都可以,反正不要'碎'";想起自己说"安。平安的安";想起六年前两个小姑娘站在路灯昏黄的岔路口,谁也不知道这个"安"字要等多久才会成真。
"张岁安。"闻霜抬起头看着她,"岁安。好听。"
张岁安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闻霜碗里。"以后叫我新名字。叫错了罚你请客。"
闻霜笑了一下。"知道了,岁安。"
张岁安咬着筷子看着她,嘴角那个不对称的弧度弯起来。
但这一回闻霜看清楚了——那个弧度比以前少了一些"不在乎",多了一些暖。
她以前的笑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外套,挡住了很多东西。现在的笑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你继续说上海的事。"闻霜把红烧肉吃了,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上次说到食堂七层。"
张岁安的眼睛亮了一下,话匣子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哗哗地涌出来。
她说了新学校的宿舍有独立卫浴,说了美术教室的画架是新的,说了她在图书馆找到了一本特别厚的画册,里面的油画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说的时候声音带着光,像在讲一件正在慢慢变成真的梦。
闻霜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那些画面听起来很远——七层食堂、独立卫浴、画册里的油画。
像另一个世界。
但闻霜没有觉得隔阂。
她听着,就像在看张岁安慢慢把那个世界从想象里搬到现实中来,一砖一瓦地搭起来。
这很好。她不知道的是,张岁安也同时在努力让她们两个之间没有隔阂,拼命分享每一个细节,希望她的世界不要和闻霜失去联系。
饭吃到最后,张岁安忽然安静了一下。她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说:"霜霜,下学期我就不在明春了。"
"嗯。"
"我到了那边也会给你发消息的。每周都发。"
"好。"
"你要是——"张岁安顿了一下,筷子尖在米饭里戳了戳,"你要是想我了,也给我发。"
"我会的,岁安。"闻霜认真地看着她。
张岁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闻霜的表情很平静,弯着嘴角,那种很轻很柔的笑。张岁安看着那个笑,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吃饭。食堂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她们的筷子和碗沿偶尔碰出清脆的声响,和其他几百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是谁的。
接下来两周,闻霜把自己埋进了课本里。
她每天早读提前十五分钟到教室,把政治背诵本从头到尾捋一遍。
课间的时间用来默写历史大事年表,从秦朝统一到辛亥革命,一条线捋下来,中间卡住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
闻霜午休呆在教室自习和午睡。晚自习结束之后回宿舍再做一个小时的数学题。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把同一个知识点背了又忘、忘了又背。
有时候历史年表上的一个年份怎么都想不起来,她坐在座位上,眼睛看着书页,脑子像卡住的齿轮,转不动。她就会停下来,深呼吸,然后重新开始。
有一天下午她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一班教室里很热闹。
好几个人围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旁边——沈烬川的座位。她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两个男生,桌沿上趴着一个女生,还有一个男生蹲在课桌旁边,仰头跟他说着什么。
沈烬川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带着一点弧度,说了句什么,周围的人都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肩膀上,落在那群人中间,把他们的轮廓都照成暖融融的浅金色。
闻霜站在走廊上,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
他们笑得很开心,那种不需要理由的、自然的开心。沈烬川坐在这群人中间,像是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理所应当的、恰如其分的。
他旁边有人,前面有人,左边右边都有人。她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他侧脸上。他正听旁边的人说话,偏着头,嘴角还有勾起的弧度。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即使不是她,也会有其他人。
她出现的那个走廊口,如果当时走过去的是另一个女生,如果那天在物理办公室门口换一个人,他大概也会一样地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
她在他身边的人里,并不是唯一一个。她只是恰好出现了。
这个想法像一小片阴影投下来,落在她脚边,不大,轻飘飘的。
她看着那片阴影,站了两秒钟,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咸不淡的,没有在意的。
她收回视线,抱着书往七班的方向走了。
回到座位上翻开地理图册的时候,她发现手里的笔没有停。
刚才那个念头像一片叶子掉进水面上,浮了一下,就漂走了。
她还有两周考试。她还得进文科重点班。她没时间想那些。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她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沈烬川。
他从竞赛组办公室的方向过来,手里拿着几本资料,看见她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
"走这么晚。"
"多看了会儿书。"闻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你呢?"
"做了套竞赛卷。"沈烬川跟她并排走了一段路。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水泥路面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中间隔着大约一尺宽的空隙。
"分班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沈烬川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全背下来了。"
"大部分。"她低头看着路面,"有一些年份还不太熟。地理中国区域也容易记混。"
"哪几个区域?"
"西北和青藏。老是搞混。"
沈烬川没有接话。他们又走了一小段路,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说:"等你考完了,如果地理还有问题,问我。我初中地理满分。"
闻霜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初中地理满分,跟你高中地理有什么关系。"
"我基础好。"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闻霜笑了一下说"行。"
宿舍楼下到了。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闻霜往门里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资料夹,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冷风把他垂在额前的头发吹得动了动。
"沈烬川。"
"嗯?"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好梦。"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
身后的路灯还亮着,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往相反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