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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烟花 期末考 ...


  •   期末考试那三天,明春中学的走廊安静得像被抽走了声音。

      闻霜坐在考场上,面前摊着答题卡。

      第一场考语文的时候,她握着笔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在卷面边缘蹭了一下才继续写。

      收卷铃响的时候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她看着那个句号停了两秒,然后放下笔,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后面几场她越考越顺。

      数学的大题她拿到手先看了一遍,找到自己熟悉的题型先做,卡住的地方略过去,回头再补。

      英语的阅读理解她比以前快了不少,做完之后还多出十分钟检查了一遍。

      文综是她的强项——历史时间线她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下笔的时候几乎不用停顿。政治大题答完最后一问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卷面的空白处画了一朵很小的花,然后用笔涂掉了。

      最后一天考完后,她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冬天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地照在教学楼的墙上。

      她站在走廊上呼了一口气,白雾散开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落下来,像一颗石子终于沉到了水底。

      都结束了。

      回教室拿东西的时候,张岁安在走廊上等她。她靠在栏杆上,看见闻霜走过来,没问她考得怎么样,直接说了一句:"你肯定能进。"

      闻霜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看你脸色就知道了。"张岁安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考完试的人分两种——一种像被抽空了,一种像放下了一块石头。你是第二种。"

      闻霜没有躲开她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沈烬川发的一条消息:"考完了?"

      她回:"考完了。"那边秒回:"感觉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还行。等成绩。"

      "等成绩的时候先放假。"沈烬川回,"寒假快乐。"

      闻霜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寒假快乐。
      这学期就这样结束了,像一场漫长的奔跑,她终于到了终点线——不是终点的终点,是这一段路的终点。

      之后还有很长的路,前面还有分班、还有下学期、还有张岁安转学......但至少这一刻,她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傍晚的时候她坐上了回镇上的大巴。

      车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变成一整片安静的深褐色,偶尔有一两盏灯从远处的村庄里亮起来,像黑暗里浮着的小小暖点。

      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震动,凉凉的,贴着她的脸颊。

      寒假的第一周,闻霜在镇上过得很安静。

      每天睡到自然醒,帮奶奶做家务,在院子里晒太阳翻书。

      她的复习资料还码在书桌上,但放假之后她一本都没有翻开过。

      张岁安去上海了,沈烬川也回上海了。
      闻霜偶尔在手机上和他们都聊几句,但聊的都不是正经事。

      张岁安发了一堆上海的街景照片,沈烬川发了一张乐队聚会的照片,五个人挤在琴房里,叶明舒比了一个夸张的"耶",贝柯在翻白眼,欧杨雪低头弹琴没看镜头,木笙站在最边上被挡住了半张脸。

      沈烬川在照片里笑着,嘴角弯着,跟他坐在一班教室里被一群人围着的时候一样。闻霜看了那张照片几秒钟,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然后关了屏幕。

      除夕那天下午,镇上的年味浓起来了。

      巷子里有人在放小鞭炮,噼噼啪啪的响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奶奶在厨房里炖鸡,香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和冷空气混在一起。
      闻霜帮爷爷贴了对联——对联是爷爷自己写的,毛笔字看着方正有力,闻霜站在凳子上按着上联的边角,爷爷在下面指挥"左一点"、"再高一点"。

      傍晚的时候,爸爸妈妈到了。他们从县城开车回来,后备箱里塞着年货和一箱饮料。

      妈妈进门先看见了闻霜,上下打量了一下说"好像瘦了",又说"期末考了没,考得怎么样"。

      闻霜说考了,等成绩。妈妈点点头没有追问,转身去厨房帮奶奶做菜。

      爸爸在堂屋里坐下来,跟爷爷聊着天,闻满在旁边低头玩手机。

      年夜饭摆了桌。
      闻霜坐在大桌的边角上,旁边是闻满,对面是爸爸妈妈。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鸡、鱼、红烧肉、炒青菜、炖排骨、饺子。

      爷爷倒了半杯白酒,举起来说了句"过年了,都好好的",大家一起碰了杯。

      吃到一半的时候,妈妈放下筷子,看了看闻霜和闻满。

      "你们两个,期末考得怎么样?"

      闻霜夹菜的动作慢了一下,她咽了一口饭说:"考完了,分数还没出。"

      "你自己觉得呢?"

      "还行。"

      妈妈又看向闻满,闻满说:"初二期末。数学98,英语95,语文……86"话还没说完,

      "语文怎么才86。"妈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要认真点读书,爸爸妈妈辛辛苦苦赚钱都是为了你们......"

      姐弟俩闻言低下了头。

      "行了,大过年的。"爷爷夹了一块鸡腿放进闻满碗里,声音不大,但稳稳的,"孩子考完了就行了。"

      妈妈张了张嘴,看了爷爷一眼,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脸上的表情收了收,变成了另一种——不说什么了,但也没有完全松开。

      闻霜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旁边的闻满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扒了两下,夹起鸡腿咬了一口。

      "吃完饭去桥头看烟花。"奶奶说话了,声音里带着那种不容反驳的慈祥,"镇上今年放得多,听说能放半个小时。你们姐弟俩去,别在屋里闷着。"

      "好。"闻霜应了一声。她看着奶奶的脸,灯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吃饭。桌上的气氛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纸,又被慢慢抚平了。

      吃完饭闻霜把碗筷收拾到厨房,围裙还没解下来就被闻满拽着出了门。

      他站在院子门口,套了一件大棉袄,冲她喊:"姐!快点!一会儿开始了!"

      闻霜把围裙扔在椅背上,穿上外套跟了出去。

      冬夜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闻满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像是急着赶什么似的。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烟花不等人。"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镇口走。

      除夕夜的镇上比平时热闹,很多人家门口都亮着灯,偶尔有小孩跑过,手里拿着仙女棒,亮晶晶的火花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弧线。

      远处的桥头亮着几盏灯笼,红彤彤的,在冬天的夜里像一串串暖色的果实。

      走到桥头的时候,闻霜脚步慢了一下。桥栏边上站着一个人,穿了件深色的羽绒服,背对着她们,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河面上倒映的灯光。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陈书誉?"闻霜有些惊讶。

      陈书誉看见她,表情也动了一下。他好像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除夕快乐。"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闻满身上,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

      "除夕快乐。"闻霜说。她在桥栏旁边站定,跟他隔了大约两米远。闻满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陈书誉,又看了看她,没说别的。

      "你家不是搬去县里了?"闻霜问。

      "我外婆家在镇上。过来住两天。"陈书誉转过头看着河面,"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镇子小。"闻霜说,"遇见也不奇怪。"

      远处有鞭炮的声音响起来了,断断续续的,像是试探。闻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马上就开始了。"

      三个人站在桥栏边上,冬夜的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灯笼的光吹得微微晃动。

      闻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她的余光扫到陈书誉的侧脸——他比初中时候长开了,下巴的线条硬朗了一些,但沉默的习惯没有变。

      他站在她旁边不说话,像初三那年同桌的时候一样,安静地待着,保持着中间那道不远不近的距离。

      "砰——"

      第一朵烟花升上去了。红色的,在夜空中炸开成一蓬散落的火树银花,然后缓缓地消散成暗红色的弧线。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不同颜色的火光交替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绽放,把河面映得波光粼粼。

      闻霜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举起来。镜头里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空、绽放、散落,像一场明亮的、短暂的雪。

      她举着手机录了将近一分钟,把整段视频保存下来,点开张岁安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然后打了一行字:"岁安,除夕快乐。岁岁平安。"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抬头继续看烟花。火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明一灭。

      身边的闻满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陈书誉。"

      陈书誉偏头看他。

      "那个沈烬川,"闻满用脚踢了一下桥栏的柱子,"他这人怎么样?"

      陈书誉微微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闻霜的方向偏了一下——她正抬着头看烟花,好像没听见弟弟在说什么。

      但陈书誉看见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余光里她的睫毛在烟花的光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想了想说:"他成绩好,人也不错。"他顿了一下,"性格——他来了之后,班里很多人都愿意跟他说话。他待人有分寸。"

      "那你跟他关系好吗?"闻满又问。

      "还行。"陈书誉说,"坐一起讨论过几道题。熟了之后……人确实不差。"

      闻满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用余光看了看闻霜——她还在看烟花,但他注意到她举着手机的那只手放下来了,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闻满把目光收回来,也抬头看天。烟花还在放,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又散开,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告别。

      闻霜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张岁安回了一段语音。她点开贴着耳朵听。

      张岁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那边上海街头的背景音和一点兴奋的喘息:
      "霜霜!新年快乐!除夕快乐!视频我看了,太好看了!"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正经了一些,"你等我一下。"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闻霜点开,是一个红包。

      她看了一眼金额,不大不小,张岁安零花钱里能拿出来的、让她收了也不会有负担的数字。下面跟了一条消息:"收下。以后还我个大红包。"

      闻霜看着那行字,弯了一下嘴角。她点了收款,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抬头的时候,发现陈书誉和闻满都在看着她。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挂在嘴角,没有完全收回来。

      "怎么了?"她问。

      "你刚才笑得挺开心的。"闻满说,"跟谁聊呢?"

      "岁安。"

      闻满愣了一下。"碎女姐?"

      "她现在叫岁安。张岁安。"闻霜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目光重新投向河面上倒映的火光,"改了名字了。"

      陈书誉在旁边接了一句:"改名字了?"

      "嗯。刚改不久。下学期转学,新学校新名字。"

      陈书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然后慢慢地暗下去、消失。

      "张碎女——"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适应这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名字,"她也转学了。改名、转学。命运变化真让人意外。"

      闻霜没有接话。

      最后一朵烟花熄灭了,夜空重新变成一片墨蓝色的、安静的天幕。河面上的倒影慢慢平复,只剩下灯笼的红光在水波上晃动,细碎的、温柔的。

      "该回去了。"闻满先开了口,跺了跺脚,"冷。"

      闻霜看了陈书誉一眼。"我们走了。"

      "嗯。"陈书誉点了一下头,目送着姐弟两人走下桥头。

      走了几步,闻霜回过头来,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显得清晰:"陈书誉,新年快乐。"

      陈书誉站在桥栏边上,灯笼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暖黄。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说:"新年快乐。"

      闻霜转回头,和闻满并排走进了巷子。

      灯笼的光被拉在身后,越来越远。回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院门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春晚的相声,笑声一阵一阵的。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烬川发了一条消息:"除夕快乐。"

      那边隔了大约三十秒回了一条——是文字:"除夕快乐。刚才在琴房,没看见手机。你在家?"

      "在。刚看完烟花回来。"

      "好看吗?"

      闻霜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看。"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两行对话,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了院门。

      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裹着一层炒货的焦香和暖炉的热气。电视里正在倒计时,还有两个小时新的一年就来了。

      她走进堂屋,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闻满在旁边坐下,手里抓了一把瓜子,咔咔地磕着。

      厨房里传来妈妈和奶奶洗碗的声音,水声和瓷碗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爸爸和爷爷在小方桌上下象棋,棋子落在木板上啪的一声。

      闻霜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桥头上的烟花,想起张岁安的红包,想起陈书誉说"命运变化真让人意外",想起沈烬川那句"好看吗"。她闭着眼,嘴角弯着。电视里的笑声从耳边流过去,热热闹闹的,像一条温暖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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