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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年 楼下,路灯 ...

  •   楼下,路灯的光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暖黄色的圆。
      沈烬川站在圆里,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闻霜从单元门跑出来,步子很急,在最后一阶台阶上差点绊了一下。她在他面前站定,喘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

      "今天你生日。"沈烬川把盒子递过去,"生日快乐。"

      闻霜低头看着那个盒子。
      深蓝色的绒面,边角方方正正的。

      她接过来打开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里面躺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坠子是霜花的形状,六瓣,每一瓣都刻了细细的纹路。

      她把它拿起来凑近了看,发现有一瓣是歪的,链子的接口处也不太平整,像是被反复焊过。

      "我打的。"沈烬川说,"不太好看。"

      闻霜把项链托在掌心里,路灯的光穿过银色的霜花,在掌心投下一小片影子。

      她看了很久,久到沈烬川都有点不确定了。

      "歪了的那一瓣,"她说,"是故意的还是没打好。"

      "没打好。调不回去了。"

      闻霜握着那根项链,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短,像风吹了一下水面就过去了。

      她抬起眼看着他,他站在路灯底下,鼻尖被冻得有点红,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

      他为了打这根项链,提前半个月开始学,有一瓣歪了调不回来,但他还是把它带来了。

      "谢谢。"她说。
      沈烬川看着她,等了一会儿。"你戴上试试?"

      闻霜抬手想把项链扣到脖子上,手指在搭扣上按了两下没扣上。沈烬川伸手:"我帮你。"

      她转过身,把头发撩起来。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后颈,凉凉的,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捏着搭扣轻轻咔了一声,扣好了。
      闻霜把头发放下来,转过身。

      霜花坠子落在她锁骨下方一点的位置,六瓣的形状在路灯下闪着微光,那一瓣歪的在她低头的时候刚好折出一道光。

      "好看。"沈烬川说。

      闻霜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坠子。她伸手摸了一下那瓣歪的花瓣,指尖碰到冰凉的银面。

      "沈烬川。"

      "嗯?"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这些,想说那个本子的事我现在还记着,想说你坐一个小时大巴来镇上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

      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旁边,他外套领口的布料凉凉地贴着她的脸颊。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我回去了,好冷。"

      沈烬川站在那里,被那短暂的一抱定住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回去吧。别冻着。"

      闻霜转身往单元门跑。
      她跑上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烬川还站在路灯下面,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朝她摆了摆。

      她跑进了楼道。

      三楼的窗户后面,张碎女和闻满同时把头缩了回去。张碎女转身靠在墙上,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朵旁边。闻满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低头翻手机,但耳朵根是红的。

      闻霜推门进来的时候,张碎女正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怎么下去这么久。"

      "拿个东西。"

      "哦——"张碎女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闻霜锁骨下面那朵霜花上,亮晶晶的。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闻满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他姐一眼,又看了那根项链一眼,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姐,生日快乐。"

      "你不是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

      闻霜站在客厅中间,暖气从头顶的空调口吹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朵霜花,歪的那一瓣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她伸手摸了摸,然后把手放下来,嘴角弯着。

      "今天很好。"她说。

      张碎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在空中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什么都有——火锅、苹果、蛋糕、楼下路灯下的人影。

      闻霜没有把那个"好"字展开说,但张碎女懂了。

      她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跟六年前在镇上的暮色里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闻霜躺在床上,没有开手电筒看书。
      她关了灯,把手放在锁骨下面,隔着睡衣摸到那朵霜花的形状。银质的凉意已经变暖了,贴着皮肤的温度。

      她想起下午许的愿——她希望她爱的这些人很多年后还在。

      她又想,也许不用等很多年后才知道他们在不在。
      如今他们现在都在她身边,光着这一点,她可以安心地睡着了。

      十二月三十号下午,明春中学的元旦假期正式开始了。

      闻霜把行李箱拉出来的时候,先往里面装了课本。

      历史必修、地理图册、政治背诵本、数学错题集、英语周报合订本——一本一本地码好,像砌墙一样把箱子底铺满了。

      她又往里塞了几本做完的练习册和空白的草稿纸,拉链拉上的时候费力地压了几下才合拢。

      "你带这么多书回家。"闻满靠在门框上看她收拾,"元旦还学习?"

      "一月中旬就考试了。分班考试。"闻霜把行李箱立起来,拉了拉拉杆,"你呢?作业带了吗?"

      "带了。两本。"闻满举起书包晃了晃。

      "七本。分班。"

      闻满撇了撇嘴,帮她把行李箱拎下了楼。

      闻霜没有把假期规划得太紧。
      两天半的时间,她安排了完整的复习计划:每天上午三小时文综,下午两小时数学英语,晚上整理错题。

      中间穿插吃饭、睡觉和陪爷爷奶奶聊天。
      她第一次没有把日程排到每一分钟,留了一些空白给自己。

      可能是因为那个晚上沈烬川说的"别把自己绷得太紧",可能是因为生日那天张碎女抱着她说"一天不学不会怎样"。

      从县城回镇上需要转一趟车。
      闻霜和闻满坐了一个小时大巴,下车的时候太阳刚过正午,冬天阳光薄薄的,照着镇口那个红顶的公交站台。

      闻霜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等车的老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想起两个多月前沈烬川也坐在这里,吃完了一个肉馅烧饼,然后把油纸叠好放进了背包侧袋。

      她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轻轻放过去,没有多停留。

      推开院门的时候,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冬天阳光少,难得有晴天,她把厚棉被搭在竹竿上,用拍子一下一下地打着。

      听见门响,她回头,看见闻霜和闻满一前一后地走进来,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堆起来了。

      "霜霜回来了。"她把手里的拍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满也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闻霜走过去帮她把被子理平,"奶,我们待到二号。"

      "好好好。房间给你收拾好了。被子晒过了。"

      爷爷从堂屋里走出来,背着手看了他们一会儿。"瘦了。"他说,看着闻霜,"比上次回来又瘦了。"

      "没有。胖了两斤。"

      爷爷不信,但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晚上炖个排骨"。

      闻霜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

      还是那间小小的屋子,书桌上的旧杂志还摊在两个月前翻到的那一页,窗帘半拉着。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课本一本本拿出来码在桌上,叠了两摞,对齐边角。然后她坐下来,翻开历史必修,从第一章开始过。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书页上落下一块暖黄色的方形光斑。她用手指抚平页角的折痕,开始背诵。

      三十一号早上她按计划做完了一套文综模拟卷,对答案的时候地理选择题错了两道,她把错题抄进了笔记本,在旁边写了原因分析。

      中午奶奶炖了萝卜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腾腾的。她喝了两碗,鼻尖出了一层汗。

      下午看数学的时候闻满在旁边玩手机,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闻满问她"姐你以后学文了数学是不是更简单",她说"好像是吧,但也没有简单到哪去"。闻满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闻霜把课本收起来,帮奶奶包饺子。

      馅是白菜猪肉的,奶奶调的味,闻霜负责包。

      她的饺子包得不太好看,褶子捏得歪歪扭扭的,奶奶说"多包几个就好了"。

      她包了二十几个,慢慢地形状开始像样了一些。
      闻满在旁边捣乱,捏了一个四不像的面团放在案板上,被奶奶敲了一下手背。

      晚上八点多,张碎女的电话打过来了。

      "霜霜——"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

      闻霜听见那边有汽车喇叭声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我在市里呢,跟我妈出来办转学材料。街上好热闹。"

      "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饺子。"闻霜靠在床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白菜猪肉的。"

      "羡慕。"张碎女那边背景音小了一点,像是走到了安静些的地方,"霜霜,你今晚跨不跨年?"

      闻霜看了一眼桌上的复习计划表。
      明天上午她安排了模拟卷,后天也是,然后返校。她说:"不跨了。我明天还要早起学习。"

      "一点点?就待到零点?"

      "碎女,我——"

      "好了好了知道啦。"张碎女的声音没有失望,她笑了笑,"那你早点睡。明天学完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霜霜。"

      "嗯?"

      "新年快乐。"张碎女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点认真,"虽然还没到零点,但先说了。怕到时候你在睡觉。"

      闻霜握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下。"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之后,房间安静下来。

      闻霜把手机放在枕边,翻开英语周报做了一篇完形填空。做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堂屋倒了杯热水。

      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沈烬川的头像旁边有一条未读消息。

      "睡了吗?"

      她坐在床边打字:"还没。准备睡了。你呢?"

      那边回得很快:"在上海。刚到家。待会出去,夏季风他们约了跨年。"

      闻霜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次在大厅里看见他们五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想起沈烬川笑着说"夏季风"三个字时脸上的表情。

      现在是他们在一起跨年的时候了。她回了四个字:"玩得开心。"

      那边没有再回。
      闻霜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台灯。

      房间暗下来之后,窗外的天色反而显得亮了——镇上的夜空没有被灯光染透,能看见几颗星星,稀疏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她躺进被窝里。被子是奶奶晒过的,蓬松松的,带着阳光晒透棉布的干燥气味。她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她没有看见。

      过了一会儿又亮了一下。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光。

      元旦的早上,闻霜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光带。她伸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未读消息列了好几行。

      张碎女发了六条,大部分是视频和图片——市区的广场上倒计时的场面,无数手机屏幕举在空中,像一片发光的麦田。

      最后一条是零点零三分发的,只有一行字:"霜霜!新年快乐!2017年了!"

      然后是沈烬川的一条。发送时间是零点整。

      "新年快乐,闻霜。"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废话。发在零点整,卡着点。

      闻霜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那条消息。
      屏幕的光在清晨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把那一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往上翻了翻,昨晚那句"玩得开心"还挂在他最后一条回复的上面,下面就是他零点发来的"新年快乐"。

      她打了四个字,删了。又打了"你也是",删了。最后她发了:"昨晚睡得太早。没看到消息。新年快乐,沈烬川。"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掀开被子下了床。

      窗外的阳光落在院子里,奶奶正在扫地,竹扫帚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闻满的房门还关着,里面隐约传来翻身的动静。堂屋里飘出来粥的香气,米汤煮开了那种甜甜的味道。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远处的田野还罩着一层薄薄的霜,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层细盐。天空是淡蓝色的,高而远,几只麻雀落在院墙的电线上,缩着脖子。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看。
      沈烬川回了一句:"没睡够的话中午再补。新年第一天不要缺觉。"

      闻霜看着那行字,弯了弯嘴角。她回了一个"嗯",然后放下手机,去厨房盛粥了。

      早饭的时候奶奶问她"昨晚睡得早",她说"十点多就睡了"。

      奶奶点了点头,往她碗里夹了一个荷包蛋,煎得边上焦焦的,蛋黄还没全熟,戳开的时候流出来橙黄色的汁,裹在粥面上。

      她慢慢吃着,阳光把餐桌的一角照亮了,浮着几粒细小的灰尘在光里缓慢地游动。

      吃完早饭她把碗洗了,回房间翻开课本。
      还有两个整天加一个上午可以复习,然后返校,然后考试。

      她把计划表上的内容过了一遍,拿红笔把今天要完成的任务圈了出来——一套文综、一套数学、整理历史时间线。然后她坐下来,翻开第一套卷子,开始写。

      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和过去的日子没有太多不同。

      她还是坐在同一张书桌前,阳光还是从同一个窗口照进来,窗外的麻雀还是缩着脖子蹲在电线上。

      但手机里多了条零点整发来的消息,有一个朋友正在市里的广场上看烟花落下来,隔壁房间的弟弟打着呼噜没醒。

      所有这些人和事都在同一刻存在,隔着不同的距离,在同一个新年里各自安静地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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