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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萧春庭 ...

  •   萧春庭与绿珠遥遥对望,谁都没有动作,莫名的情绪在这片空间滋生、挤压。
      他扯着嘴角侧了侧身,欣赏风景似的说:“春不知花情,流连芳草绿。”他说完也愣了愣,赶紧换了一句,“花落了……”话音未落,怀里就撞进了幽香,他站稳后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只看见了青丝三千扭结的发髻之上的金簪与珍珠,仿佛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在作祟,他闭着眼睛将人轻轻地抱了一下便又推开了。
      “绿珠,你好吗?”萧春庭的手放在绿珠的肩膀上,微微俯身去看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他的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又问,“你好不好?”
      绿珠不说话,抽泣着点了点头。
      萧春庭笑出来了,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绿珠的锦衣名绣上扫过,一对绿汪汪的名贵翡翠镯子戴在凝脂般的腕子上,显得那截手更纤细娇嫩,他心尖像是被针扎了般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嘴角的笑容维持不住地僵硬着,眼神轻轻地瞧着绿珠,轻轻地开口:“还好你无事,无事便好。”
      他的手放开人,退开了几步。
      绿珠却跟了上来,萧春庭再退,绿珠逼近,直到萧春庭靠着凉亭的柱子才无奈地说:“咱们走一走吧。”
      两人走在曾经走过的小路上,一时无言,天闷闷热,周围密不透风的绿意更叫人闷得慌。萧春庭的眉头微微地皱着,像是有无限的愁绪。他神思不属地走着,忽然,手被牵住了,他惊讶地看绿珠。
      他想到了那个站在袅袅眼中看不清面容的高大男子,又看着眼前的绿珠,那个人睚眦必报,若是叫他知道,绿珠会遭到处罚吗?可是,绿珠都不怕,他堂堂大丈夫又有何惧哉?他想着便牵住了绿珠的手,犹豫间又放开了……他糙皮糙肉无所谓,绿珠呢?若是因此害得绿珠受罪,岂不是大大的罪孽?
      “仲和……”绿珠抓着萧春庭的手晃了晃,眨了眨眼睛颇为娇俏,“我……我不是贱籍了。”
      萧春庭从未将绿珠的籍贯放在心里,不过看着绿珠开心的样子,他便也笑了。
      两人继续地走着,手最终还是牵在了一起,轻轻地晃着像一根秋千,紧紧握着像孤注一掷的命运纠缠。
      “仲和,我要回去了。”绿珠停住脚步面对着萧春庭说道,她的小脸浮现了好看的水红色,萧春庭看着那抹嫩粉色的光泽心中暗暗地想:血色更好了,她过得很好。他挣扎似的移开了目光,手轻轻地松开了。
      绿珠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她抬头看了萧春庭失魂落魄的样子一眼,捂着嘴笑了一下,诱哄似的地说:“咱们三日后再见。”
      萧春庭不可置信地看着绿珠,他急切地问:“你还愿意与我见面?”
      绿珠疑惑地说:“自然是愿。”她瑟缩了一下,那神采风扬的娇俏暗色了几分,“你不愿见我了吗?”
      萧春庭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姑娘,他放在心尖上捧着欢喜着的姑娘,他怎么会不愿意见她?他敬她,爱她,恨不得日日相见才好。他痴痴地望着绿珠,心魂像是要离体而出,随着眼前小小的人一道而去。
      “仲和……”绿珠泫然若泣,她久久没有等到回答,颤颤地喊了一句。
      萧春庭的手再次握住了绿珠的手,他捧着珍宝似的放在胸口,低着头闭着眼,不顾一切地低低地应道:“我愿意,只要你愿意见我,我便日日等你。”他剖白似的想要说更多,急得眼都红了,最终只是一句,“绿珠,你要好好的……若有事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万一东窗事发,是我勾引你,是我贪慕你,是我舍不得你,是我……都是我,我罪该万死,我甘赴黄泉——他颤抖着身体,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但是,他却没有放开手中的那双手。
      他不知为何又想到了萧母,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握不住了。
      绿珠不明所以,却反握住了萧春庭的手:“仲和,你怎么了?”
      萧春庭刷得流出泪,他痛苦地低下了头,喉咙里是压抑的抽泣。
      他别无所有,唯一腔真情,一颗真心,赤裸裸地捧出,再也收不回了。

      萧春庭一个人沿着平湖堤坝来来回回地走,头顶的月亮浸在水里粼粼颤颤,他时而抬头望月,时而低头看水,眉峰如远山叠叠。他踩着月光回了家,远远地看见了家门口蹲着一个人,走近蹲下去看,是个姑娘,有点眼熟。
      “姑娘?姑娘……”他轻轻地喊了几句睡熟的人。
      姑娘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先是被近处的人吓得躲了一下,又反复地打量了几眼,惊喜地喊:“萧公子!”
      萧春庭退后几步看着姑娘站起来拍灰,他趁着月色打量人,姑娘似乎因为衣服脏了撅着嘴不高兴,他脑海中闪了一下,想起了人:“啊,你是翠红姑娘。”
      翠红没想到萧春庭记得她,她圆圆的大眼睛亮了:“是我!”
      “姑娘找我?”萧春庭看着对方肩上挎着包袱疑惑地问。
      翠红的手紧紧地捏着包袱带子,她眼睛看着地面安安静静地站着不说话。
      萧春庭目光柔和了一些,他微微笑了一下:“是有什么难处么?”
      翠红摇了摇头,她咬着唇,圆圆的眼睛看了萧春庭一会,‘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公子,我没地方去了,你收下我做个粗使丫头吧!”
      萧春庭被这一跪惊得上前扶人,听到翠红的话又是一惊:“这怎么使得?岂不是污了姑娘千金之躯?!”
      翠红摇着头,耳边的两根小辫子划出圆圈似的弧度:“公子救我于水火,我虽不识字,却也晓礼,让我报了这恩情吧。”
      萧春庭扶着翠红起身,小姑娘才堪堪到他的肩头,像个小妹妹,这么小便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他心中怜惜,开口道:“翠红,我救你是为我自己,我若不出手心不通达,心中结了疙瘩长久会生病的,这么说,你也救了我。”
      翠红听不太懂,却又好像懂了,她呆呆地看着萧春庭:“那公子愿意收下我么?”
      萧春庭哭笑不得地看着翠红,他看了看夜色,现下也晚了,让一个姑娘在外面也不放心,他带着人进了院子道:“你今晚先住下,明日睡醒了再说。”
      翠红背着包袱进了院子,她圆溜溜的眼睛打量这普通却整洁的院子,几间屋子围出一个院子,一个屋子里忽然打开走出一个老妇人,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眼前。
      “娃子,这是谁?”萧母惊讶地看着陌生的姑娘问道。
      萧春庭侧身介绍:“娘,这是翠红,她是……朋友的妹妹,她今晚暂且住在咱们这。”
      萧母听到是朋友的妹妹便笑呵呵地拉起了翠红的手:“好,只是客房太潮,姑娘,你愿意和老婆子挤一挤么?”
      翠红脆生生地答应:“大娘,我最喜欢和别人一起睡,有人说话。”
      萧母被逗笑,稀罕地拉着翠红就进了屋子。
      第二日一早,萧春庭起来做早饭,看见了翠红蹲在灶头呛得流眼泪,脸上手上灰溜溜的,他赶紧将人拉到一边,打开锅一看,几个扁塌塌的大饼在蒸笼上,他无奈地说:“大饼直接贴在锅上,蒸笼蒸得不酥脆。”
      翠红的两只手缠在一起打圈,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蒸包子。”
      萧春庭愣了一下,想笑又怕翠红尴尬,肩膀忍着抖了抖。
      翠红凑过来一看,露着牙齿眯着眼睛:“公子,你笑吧,我不怕人笑。”
      萧春庭笑得开怀,眉宇间久日来的愁绪如云般散开了。
      两人最后将包子不是包子,大饼不是大饼的早餐端上了桌子,管他什么样子,照样吃个精光。
      萧春庭看着翠红仓鼠般鼓鼓囊囊自得其乐的样子,会心一笑,自己反倒不如个姑娘豁达。
      他吃完早餐便和萧母说身体好得差不多,要回去上课。萧母忧虑地牵着萧春庭的手反复问道好全了么,真的好全了么?
      萧春庭嘱咐了一番便出门了,他走着熟悉的路,熟悉地和伙计们打着招呼,笑着走过了街道。
      “仲和,你来了!”萧春庭一到学里便被围住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这问那。
      萧春庭一一应答了,直到夫子来了人才一一散开。他转头看到了旁边的胡公子,或是他的眼神引起了对方的注意,胡公子也转过头来,两人都微微一点头颔首便转过头去了。
      “仲和,你随我来。”
      下了学,夫子单独喊住了萧春庭,将人带到了书堂。
      “夫子。”萧春庭跪坐在垫子上等着夫子的问话。
      “仲和,你的事被顶到了学政,秋闱在即,只怕万一……”夫子的话只说了一半,萧春庭却明白了意思,仿若一道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响,夫子缓慢地说,“有人说你行为不端,与妓女混迹——我素知你品性,其中必有原委,我也听说了一二,不过,还是你自己说说吧。”
      萧春庭低着头,将来龙去脉说清楚后便出了学堂,他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周遭一切视若无睹,心如冷灰,当初出手时便已想过今日的结局,却在他以为一切尘埃一定时再起波澜,再入无间。
      人生无常,若命运如此,又能如何?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若一切都本该如此,一切都命中注定,一切都要遭遇,一切都无可挽回,那也无可惧了,万事该有定数,路既已定便迎着风浪走下去,走到春暖花开,走到灯火通明之处。
      他收拾好心情,思虑着接下来该如何运作才能化解危机。
      “哒哒!”
      车马声传来,他站到了一边避让,只见前方一架用金粉涂饰车身,银丝镶嵌纹路马车远远驶来,靛蓝色的软缎子绣着白鹤展翅,车盖四角挂着珍珠串穗,随着行走间摇曳生光,前头的大马身健腿壮,气势不凡,蹄子哒哒地踩着地面。
      马夫甩了甩鞭子,车马错身而过时,帘子里隐隐传出一阵琵琶声和细细的歌声。
      萧春庭被吸住了似的去看,脚步跟了上去,他听着荡来荡去的帘子里传出来的琵琶声与男子的叫好声一阵酸楚,他心中暗暗希望是绿珠自愿弹奏,而非别的原因。
      绿珠坐在马车的角落手抚琵琶,并不知道隔着一道帘子,萧春庭正为她的黯然神伤。
      侧卧在另外一角的男子撑着脑袋喝着酒:“你真不愿与我走?”
      绿珠放下琵琶低低应答:“承蒙公子错爱,绿珠身份低微,实在耽误公子行程。”
      角落的男子嗤笑一声:“只怕还有别的原因。”
      绿珠心中一惊,恭敬地趴俯:“不敢。”
      男子提着个酒壶对着壶嘴灌酒:“你跟我这些天,我对你敬重有加,只是我看上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他说着缓慢地坐了起来,看着绿珠惊恐的神色,他大笑了一声,“放心,你不愿,我也不会强逼你。”
      绿珠惶恐地应道:“谢公子。”
      绿珠拿起了琵琶正要继续弹奏,忽而听到帘子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掀开帘子的一角看了一眼,竟然看到了萧春庭与翠红。
      萧春庭没想到会遇到翠红,正扯着人站到一边,注意力还在马车上,抬头时正与掀起的帘子角落处的眼睛对上,相顾无言,帘子微微动了动,那双眼睛藏了起来。
      “公子,那是绿珠姐姐吗?”翠红呆呆地看着走远的马车,转头看见了萧春庭痴望的眼神,明白了什么似的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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