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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咚咚 ...

  •   “咚咚咚!”
      萧春庭疑惑谁大半夜敲门,他放下了手中的纸笔去打开院门,只见得月光下胡公子与小厮一前一后地站着,见着人出来了,胡公子收拢扇子敲了敲掌心:“走走?”
      “公子?谁啊?”翠红听到声响从门后探出脑袋,她瞧着胡公子锦衣绸缎腰佩玉扇的打扮便知道此人是个富家公子,她有些怵怵地说,“大娘让我来看看谁来了。”
      胡公子眉毛一挑看向萧春庭,萧春庭大方地介绍:“翠红,我的……妹子。”
      胡公子嗤笑了一声没说什么,他转身先走了,萧春庭便跟在了后面,小厮跟在最后,翠红看着几个人走远了,她关上了院门小跑地追了上去。
      胡公子与萧春庭走在乡间的小道上,此时田间的水稻秧苗已然成型,郁郁葱葱地像是芳草地,连续不断的蛙鸣在水田里传递,胡公子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你的事我听说了,现在有如何打算?”
      萧春庭不意外胡公子的消息灵通,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来询问关照,他直言道:“我已写了信件说明原委,夫子会帮我递上去。”
      “呵!”胡公子冷笑了一声,“经这么一遭,你还信什么公平正义么?你难道还看不出来,有人在害你,他不放过你,就算是写一百封书信都不顶用。”
      萧春庭沉默了片刻:“总得试一试。”
      胡公子看着身旁的同窗,他叹了一口气:“仲和天性通达,可纯粹的理想是难以在世间立足。”他站定望着月光下的水田,“跟我出海,我要去经商。”
      萧春庭惊讶地看着胡公子:“顺之你不入秋闱了?”
      胡应冷笑一声:“什么功名仕途,我瞧不上,官上还有官,权利之上还有权利,削尖脑袋往上爬当个他人脚下的缩头龟么?当真无趣!”
      萧春庭轻笑了一下:“顺之对理想的纯粹比我过之,还要说我。”
      胡公子打开折扇扑了腿上的蚊子:“你若跟我走,半月之后咱们就出发。”他说着也不等人回话直接走了,小厮小跑地跟上去。
      萧春庭站着看着人走远,结果那人在月光下又走了过来,小厮没有跟上来,广阔的天地间,只要远处的村落灯火隐隐,阵阵蛙鸣声中胡公子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又是不等人回话,自己又转身走了。
      萧春庭隐约听到了几个字,虽然没有完整意思,但也大概明白了。
      夜里的夏风偏凉,吹散了少年人的恩怨与遗憾。

      翠红跟在萧春庭的身后心神重重,她时不时偷看萧春庭,欲言又止的样子。
      萧春庭好笑地看着她说:“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翠红快走两步与萧春庭并肩,她小心地问:“公子,有人在害你吗?”她看着萧春庭淡下去的神色和沉默,她一把拉住了萧春庭的袖子,“公子考不了科举了吗?”
      萧春庭将袖子轻轻地扯出来,摸了摸翠红的脑袋:“你想多了。”
      翠红吸了吸鼻子,颤着声音说;“我没有!公子定是因为为我们出手……”
      “翠红,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有些事是命中劫,躲不过去,我这次没有出手,还会有下次,总要经历,所以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们都无关,不用放在心上。”
      翠红的眼泪像豆子一样掉下:“公子,你怎么这么好啊,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像菩萨一样。”
      萧春庭被对方的比喻逗笑,他双手负于身后,微微俯身逗翠红:“我要是菩萨,那世间便是菩萨遍地走了,我不过小小书生摸着圣人之道过河罢了。”他顿了顿思索道,“翠红,你年纪还小,还是去读书吧。”
      翠红呆呆地说:“我也能读书吗?我只会敲花鼓。”
      “人人都可读书。”萧春庭走在了前面,他微微侧头看着后面跟着的小姑娘,“你若有别的打算便算了,若是想读书,我可教你。”
      翠红蹦蹦跳跳地跳到了萧春庭的前头,高兴地说:“公子,你不赶我走了?”
      “我草舍空院,你若真无处可去,想住便住,你想走也随时可走。”
      翠红笑得拍手:“我要留下!!”她又围着萧春庭转圈,“我还会敲花鼓,赚了钱公子和大娘收着。”
      萧春庭回到屋子里,他继续拿起了之前的书读了起来。
      翠红趴着窗户看着斜对面的窗户映着黄黄的灯光下的一个人影,公子每日都要读书读到三更天,他那么喜欢读书……她钻进了被子咬着手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

      翠红缩头缩脑地躲在巷子里瞧着不远处的使馆驿,门口守卫的两个大汉凶神恶煞的样子比戏里的恶鬼还吓人,她目光落在大汉结实壮硕的胳膊上,害怕地想若是被打了一拳会不会死啊。
      她作了一会心理准备,鼓足勇气大摇大摆地走到两个大汉身前,她还刚刚到人家胸口,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她哆嗦地说:“我、我找绿珠姐姐。”
      “谁?”其中一个大汉奇怪地看向另一个同伴。
      “头看上的琵琶女。”说话人随意地应付了一句,他又看着翠红道,“你又是谁?”
      翠红咽了咽口水,直接说:“我要找绿珠姐姐。”
      两个大汉眼珠子硕大几乎要瞪出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便恶声恶气地说:“等着。”
      翠红缩着脖子等了一会,进去的大汉没一会便出来了,他的头冲里面摆了一下道:“跟我来吧。”
      翠红欣喜地拎着红色的裙摆跨过了门槛,小跑地跟上去。
      她穿过一个院子又走了一个长长的回廊,最后到了一个屋子外边,大汉指了指屋子便下台阶走了,翠红挪着步子从门边探头去看,屋子桌边坐着一个身着水绿色的衣裙的姑娘。
      “绿珠姐姐!”翠红喊着人就冲进了屋子,“真见着你了。”
      绿珠惊讶地看着翠红,她站起来牵住了翠红的手,声音发颤地问:“翠红,你怎么来这了?”
      翠红眼睛一红,她紧紧地握住了绿珠的手:“绿珠姐姐,你救救公子吧,有人要害他!”
      “公子?”绿珠愣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问,“什么?谁要害他?”她扶着翠红坐在了凳子上,又给人倒了一杯热茶。
      翠红捧着杯子吸着茶水喝了一口,圆圆的大眼睛水光潋滟:“他因着为姐妹们出头,遭人陷害了,现在考试也考不成了。”
      “什么?”绿珠惊得站了起来,她胸口快速地起伏了两下,起身的动作带动身上的玉佩玉镯撞在一起叮当作响,“他出了什么头?”
      翠红摸了摸眼泪,将之前的事情说了出来,说到萧春庭被众人啐受了一身污秽时又哭了:“他这么好的人被人糟践……”
      绿珠茫然地走到了门口,她软着腿要往外走,跨门槛时却绊了一下倒在地上,玉镯子用力地磕在地上碎成了两半,半截镯子反震在地上嗡嗡响,她望着碎镯子双眼闭上流出了泪。
      “原来,他受了这等罪……”绿珠扑在地上哭出声,她想到了萧春庭光风霁月,谦谦公子的样子,他何苦受这些罪……是她,是她连累他,她一身污秽何故要去招惹谪仙人,她怎么值得,怎么配得上。

      萧春庭回到了学里时,夫子告诉他学政里撤销了他的审查,他可正常入秋闱了。他又惊又喜,谢过夫子,夫子却说他并未做什么,或许是他品行端正,学政里查清了便还了清白。
      他去了平湖林子里的凉亭,静静地等着绿珠。然而,他从黄昏等到月上中天,也不见绿珠的身影。
      “不是约好三日后再见吗……”萧春庭的手放在陈旧掉漆的柱子上,斑驳的表面有些咯手,他痛苦地锤了一拳柱子,丝丝的碎屑嵌入皮肉流出了血迹。
      萧春庭回到家,他看见了翠红似乎在等着他,强扯起一抹笑说:“还未睡?”
      “公子,你去哪里了?”翠红疑惑地问,她又抓着小辫子缠了缠眯着眼睛问,“今日可有好事发生?”
      萧春庭心情不佳,催促人先去睡,他便也自己回了屋子。
      他坐在床边,从枕头下抽出一把浅绿色的油纸伞,在灯光下轻轻地撑开,伞柄在手中转了转,伞面也跟着转,房间内光影飞动。他举着伞站起来抬眼去看伞面,仿佛想起了那日的风雨,那日的人。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他痴痴地望着空中的伞面,收起伞人却没有移开,伞面四面八方地将他包住了,他喃喃地念着念着,灯火透过油纸伞,昏昏暗暗,昏昏暗暗……
      第二日,翠红等萧春庭去了学里,她便也出门去了使馆驿站,奇怪的是,今天门口没有凶神恶煞的大汉把守了,她站在门口看见来来往往的长随在洒扫,呆了一下冲进去问道:“住在这里的官爷呢?”
      长随奇怪地看着翠红,打量了两眼道:“官爷刚走不久,你是谁?可是官爷拉下了东西?”
      翠红的脸瞬间雪白,她颤颤地抓住了长随的胳膊:“绿珠,绿珠姐姐呢?”
      “什么绿珠?”长随不耐烦地推开了翠红,他提着扫把继续地扫着,“反正该走的都走了,你要找人没人,这里已经空了。”
      话还未说完,翠红就跑了。
      “你干什么?这里是学堂!闲杂人等不准随意进入!”
      翠红被学堂门口的人拦住,她却仍然挣扎地要冲破这束缚般往前挣着:“我要见公子,我要见公子!”
      守卫狠狠将翠红往上一抛,翠红摔了个大批墩儿,她痛得‘哎呦’一声又要爬起来。
      “我要见公子,你们让我进去!”
      守卫呵斥道:“再闹送你去官府了!”
      另外一个守卫和善些,他一只手挡住不让翠红乱闯:“你家公子是谁?报个名字。”
      “萧春庭!”
      没一会,萧春庭就出来了,他惊讶地看着翠红哭得鼻涕眼泪一团糟的样子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翠红害怕得不敢说话,可是巨大的愧疚与恐慌又逼着她快快地说:“走了!公子,绿珠姐姐走了!你快去追!”
      萧春庭脚步退了两步,目光在四周查找似的看,他上前一把扣住了翠红的手:“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翠红哇哇大哭,“都是因为我去找她帮忙,她才会和官爷走,都是因为我……又是因为我……”
      “她往那边走了???”萧春庭着急地打断了翠红的话。
      “北门……”翠红抽抽搭搭地说道。
      萧春庭放开人往北门跑,他的耳边是呼呼风声和喘息声,他撞到了一个摊子,来不及收拾喊着‘得罪得罪’便在骂骂咧咧的声音里跑远了。
      他跑到北门没有看见人,他追问城门士兵:“早上可有兵士出城?”
      “早走了,走了快半个时辰了。”
      萧春庭左右乱看,他看见了旁边系着的马想也不想地解开,笨拙地翻身上马,一甩鞭子便出了城。
      “诶诶诶!我的马我的马!”
      萧春庭听着身后的追喊声大声地回了一句:“借马一用,事后归还——”
      萧春庭以前跟着胡公子骑过马,但是不熟练,剧烈的颠簸使得他俯低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鞭子凌空一甩,低喝一声:“驾——”
      他不知道跑了多远,灰尘在眼前穿过,他远远地看见了兵马,他急急地甩着鞭子上前,终于看见了兵马之中的一辆靛蓝色的马车,流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长马嘶鸣,萧春庭拉住了缰绳迫使马停下来,马狂躁乱走,他差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一番狼狈的动作之后才从马背上翻滚下来,沾染了一身的尘土来不及拍快步地走向了马车。
      然而,几个大汉手中拿着兵器将人拦住了:“什么人?”
      “萧春庭特来远送将军。”萧春庭恭敬地行了一礼,大声回话。
      兵马之中传出了一声爽朗的大笑声,那人背着光骑着高头大马,汗血宝马在此人身下温顺如羊。萧春庭抬头看去,因背着光那人又实在高大,他还是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有意思。”那人笑着说了一句,“既送了我这么远,也不让你白来。”他骑着马没有再理会萧春庭,扯着缰绳转身继续往前赶路,兵马前行,灰尘四起,然而,那辆马车却没有动。
      萧春庭快步上前,马车里的绿珠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她轻轻地说:“公子停步。”
      萧春庭的脚步缓缓地顿住了,他震惊似的看向绿珠,他从未想过一个称呼会叫人肝肠寸断。
      “绿珠,你要去哪里……”
      绿珠低着头:“公子回去吧。”
      萧春庭隔着几米望着绿珠,他紧绷着下颌,牙齿咬得死紧,一字一句地说:“昨晚我等了你很久。”
      “公子回去吧。”
      萧春庭攥着拳头就要上前,绿珠却快步后退:“我要走了,公子莫要纠缠!”萧春庭的脚步顿住,他看着绿珠转身上了马车,他戚戚地喊了一句,“绿珠——”
      绿珠站在马车上,她忽然抬头看了萧春庭一眼,屈膝行了一个贵女万福礼,萧春庭在这一眼中仿佛又看到了初见之时的绿珠,戴着帷帽在长街之上遗世独立,他刷地流出了泪,绿珠的脸上也是清泪两行,相顾又是无言,唯有泪眼。
      马车的车轱辘在路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远远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萧春庭疲惫地回到了家里,他看到萧母一瘸一拐地上前来问:“你见着翠红了吗?她人不见了。”
      萧春庭急急忙忙出门去寻人,找了整整三天,听学堂的守卫说当日小姑娘哭着说再没脸见公子便走了,他知道后最后呆呆地站立良久,之后才与萧母道:“她回家去了。”

      当年秋闱,萧春庭中榜一甲。
      萧家院子打了长长的鞭炮,红色的炮竹灰烬散落各处,人人道贺恭喜。
      萧母笑得脸都花开了似的,她抓着萧春庭的手不住地说:“我的儿争气,真争气啊。”
      来年春日,萧春庭拜托了邻居照顾老母,留下了所有的财物,将一把油纸伞插在了背上的书架上,乘船上京赶考春闱。
      天下才子,纷纷如江河入海,俱向上京。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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