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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萧春庭 ...

  •   萧春庭连着几日在衙门敲鼓鸣冤,衙役一开始还会劝两句,后来直接呵斥,第四日萧春庭再次进了公堂,跪在了官老爷的下首,他依然铿锵有力地诉说着自己的诉状,挺直背像大堂里一截长竹,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案首之下,案首之上是朱色牌匾,四个大字是公正严明。
      官老爷摸着胡须眯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醒堂木‘啪’地一声在公堂之中震响,官老爷双眼如铜铃般瞪向了萧春庭:“大胆刁民,此事我早有决断,递公文于都督府,你却屡次冒犯,长街之上哗众取宠,蔑视公堂纪律,威逼官府,今日论罪——”官老爷说着从竹筒里抽出一个令签扔下来,“打他十个大板,以儆效尤!”
      萧春庭跪坐在地上,令签从上首飞落,在一束光里滚了几圈落在阴影里,他盯着那个红白相间的小小竹签,又抬头去看上首侧身抚须的绿色服饰的老爷,那一抹绿色在眼里刺眼醒目,与上首的朱色牌匾冲击着他的神经。
      “大人——”他有无数的诉状字字泣血待说出口,更有条理清晰的辩驳在胸中酝酿,只是,他这一声‘大人’再不复铿锵,带着犹疑与胆战心惊的希冀,直直地望着上首的人,衙役架起了他的胳膊往外拖,“大人,你为官数载清正廉明,你治理有方善待百姓,她们等着父母官做主——”萧春庭被架在刑凳上压着,他还是伸长脖子喊,“大人,她们是你的百姓啊——”粗壮的棍子狠狠地打在腰臀位置,震得脊椎仿佛都在颤动,他惨叫出声。
      官老爷转过身去,他望了眼头顶的朱色牌匾,眯了眯眼睛低下头。
      萧春庭被扔出了衙门,他趴在长街之上,行人匆匆,有看戏的,有嘲笑的,有怜悯的,有悲愤的。他试了几次要站起来,最后还是一个小伙计上前扶住他。
      “萧公子,你这是何必呢?”小伙计认识萧春庭叹气地说了一句,“你为了一群……戏子出头,能捞着什么?”
      萧春庭却扶着人走到了旁边,他看了眼衙门的方向问:“我不为别的……”只为本心。他没说出口,感谢地笑了笑,看着颇为苦涩,“感谢你出手相助,多一个你这样的人,我心也了愿了。”
      “唉,可怜人多的是。”小伙计摆摆手,“大伙都有心无力,你这几日做的事不少人看着,也有人想跟着出头了,早就看那些个莽汉不服了。”
      萧春庭点了点头,他望着那个高高架起的堂鼓,一瘸一拐地还要过来。
      “仲和!”一声悲戚的呼喊声传来,他身子僵住了,他整个人被人扑抱住。
      萧春庭身上有伤,他身子被扑得踉跄了两下,咬着牙站住额头尽是冷汗,他愧疚地扶住了来人喊道:“娘,你怎么来了。”
      萧母的眼眶周围满是皱纹,泪水流进了皱纹像水入旱地,她扯着萧春庭的胳膊不放手:“我的儿啊,我的儿,你想想为娘这把老骨头吧……”
      萧春庭强忍着泪水,他缓缓地跪在萧母身前,握住手中粗糙的手仿佛是汲取力量般:“娘,儿子看不过去,她们也是人,和儿子一样的人啊,不是畜生。”
      萧母的巴掌大力地扇在了萧春庭的身上:“你读了书难道不知道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吗?你若是为人陷害,我双腿一蹬也要跟着你去了。”
      萧春庭咬着牙承受,他一字一句地说:“正是因为儿子读了书才会在此地,娘,我读的是圣贤书,遵的是圣贤道。”
      “我的儿,你为自己想想,为我这把老骨头想想。”萧母是最了解萧春庭的性子的人,她心下恐慌地拉住了萧春庭,泪水盈盈地湿了脸,“我的儿,你还让不让我活……”
      萧春庭扑进了萧母的怀里,紧紧地握着萧母的手。
      他最终决定先和萧母回家,因着身上有伤,他走得不快,萧母拄着拐杖一瘸一瘸也走不快,她的手紧紧地牵着萧春庭,像牵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等等!”后面跑过来几个人,他们围住了萧春庭,“跟我走一趟。”
      萧春庭看着几人装束便猜出了身份,他挡在了萧母的身前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几个人也却明说身份,冷笑一声就扯住了萧春庭的胳膊。萧春庭感觉胳膊被铁钳夹住了骨头似的,他推搡了两下反而被扯了过去,萧母一直紧紧牵着他,也被扯得差点摔倒了。
      “你们干什么?”萧春庭愤怒道。
      萧母惊慌地打量这几个人,佝偻着身子作低伏小:“几位大爷,他哪里得罪了你们,行行好,好好商量……”
      那几个大汉也不管萧母说什么,扭着人的手腕甩开。
      萧母哪里挣得过他们,痛呼一声被甩得倒在地上,她惊慌地又爬起来追人:“大爷,行行好,行行好……”
      萧春庭看见萧母倒在地上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动手却被束缚,他不得已地喊出:“我是秀才我是秀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他第一次利用这个所谓的秀才身份,这个看似优人一等的头衔。然而,当他喊出这一句话时,脸上满是痛苦,第一次感受到后悔,他看着萧母一瘸一拐地在后面追着,终于流出了泪,“娘,你别追,回家去……”
      萧春庭被带到了使馆驿,他被扔杂物似的扔到了院子里,他听到有人进了屋子回话:“头儿,人带来了。”
      他望着那间屋子,里头熏着香炉,袅袅的烟雾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面容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听说你在告我?”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
      萧春庭谨慎地没有回应,他忽然听到身后的门打开了,似乎有很多人走了进来,他的视线里慢慢地走进了一个个女子的身影,罗列似的站了两排。
      “听说,你是为她们伸冤?”那人又问了一句,随即发出了一声嗤笑,“我的人触犯军纪,我教训过了。爷们娘们之间的事也值得去上诉?也是吃饱了撑着。”
      “男女之事若非你情我愿便为□□!”萧春庭开口道。
      “哦?有种!”那人轻笑了两声,“我心眼小,我的人做什么我自有论断,还不用别人插手画脚!我最看不惯你们这些读书人的清高样,踢了我的板子,我让你尝尝什么叫自取其辱。”
      萧春庭目光灼灼,他挺直腰背,无非是严刑拷打,既然做了这个事,早有觉悟。
      “姑娘们,我的人不白欺负你们。”那人慢条斯理地说,响起一阵纸张哗哗的声音,“你们的身契在我手里,谁上去‘啐’他一口,我就烧了这张纸,还你们个清白身。”他的话音一落,纸张甩动摩挲的声音微小,却响在所有人的耳旁。
      “第一个,翠红。”那人的手拿起一张身契,他的手悬在香炉的上方,等着人的反应。
      人群中一个女子颤抖起来,无措地站在院子里看着萧春庭,又看向了屋内的那人,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翠红哭得眼睛都红了,手紧紧地绞着衣摆,指尖发白。
      “三……”那人忽地念出了数字,强逼着人做出选择。
      翠红踱步在萧春庭的身前,嘴唇被用力地咬着泛着浓郁的血色,身子抖如筛糠。
      萧春庭与那个小姑娘面对面,他望了眼屋内的人,又看向了泪眼朦胧的姑娘,轻轻地说:“‘啐’吧,我不怪你。”
      翠红愣了一下又大哭起来,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泪,紧紧贴着萧春庭撅起小嘴‘啐’出一口唾沫在对方身上,她回头看屋内,只见那张囚禁她人生的薄纸在空中荡了荡飘进了香炉,燃起了火焰,白色的烟消弭在香炉的袅袅之中。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自然得像是应该要发生的,一个接着又一个的人靠近萧春庭又离开,唾沫一开始还只是在身上,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快的速度,顾不得什么身上脸上,唾沫星子围着萧春庭,他本能地闭上眼睛,耳边是嗤笑声、嘲讽声与冷哼声,他站在院子里却仿佛是在刑台为万人观看千人嘲笑,人潮人海都朝他席卷而来,他睁眼时看到了香炉之中的薄纸在灰烬时卷时舒,在烟火中焚烧,在灰烬里冷却,在消弭处澌灭。
      萧春庭扶着门框走出使馆驿时看见了门外的胡公子。
      “仲和。”胡公子上前要扶人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春庭身上,肩上,脸上还有头发上,他干涩地又喊了一句‘仲和’便扶住了人。
      萧春庭的腰臀几乎没了知觉,僵得像是一块死肉。他拖着脚步往前走,听到了身后那些人的说话声。
      “咱们这次真闹到了都督府?头儿下手可不轻,真当军法处置的兄弟们。”
      “什么都督府,这点事算什么。”说话人无所谓地说,“是有人为那帮娘们求情了,头儿故意做给人看呢。”
      “谁求情了?”
      “咱们头看上的那个琵琶女,不然你真以为这小子是这小子闹出的风浪?屁都不算个。”
      “敢情头儿拿兄弟们哄女人呢?操——”
      说话声越来越远,萧春庭想要转身去看,一扭身子扯到了伤口,痛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萧春庭再次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了家里的床上,萧母哭得眼睛都要干了,不断地喊着:“我的儿受苦了,我的儿受苦了……”
      萧春庭握着萧母的手安慰了一番,好不容易让人去休息了。他躺了几天可下床了,同窗好友不少来看望他,他一一笑着迎了,好像只是小病一场,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披着衣服出了门,沿着熟悉的路线进了林子,现下已是五月中旬了,郁郁葱葱地入了夏。
      他翻开了一块石头,在破洞里面摸了摸,没有摸到之前的信件。
      绿珠来过了。
      他良久才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
      他在凉亭之中站了一会,望着满目的绿意出神,喃喃地念出一句:记得绿萝裙,处处怜芳草。
      “仲和?”一句呼唤让他回神,萧春庭低了低头才转身,他缓慢地呼吸了两下才开口,“绿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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