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康孙康，岁岁安康》格郁

9、得罪透了 隔

　　隔天一早，孙康身侧的小小凹陷不间断地振动，他睡得迷迷糊糊没反应过来，喉腔深处挤出不满哼声，紧随着身侧重重下陷又弹起，有人下床，离开房间。

　　那人没穿鞋，因为匆忙皮肤与地板擦出呲声，一下子给孙康呲醒了盹。

　　孙康静默两秒翻身坐起，手边空落落的床单还有余热，不远处房门大敞。

　　他僵坐了几秒，依稀听见呛咳声，像有人拿砂纸磨他的骨头。

　　孙康忙掀了被子，追出去就见贝书尧正在倒水，他准头不好，胡桃木桌面聚了大大小小几滩水。

　　孙康无措地搔搔头发，他喉结滚了滚，朝他伸手：“我帮你吧。”

　　结果都没等他手指碰到水壶，贝书尧直接扭头走了，水也不喝了，拎着空杯子只给他一个单薄冷酷的背影，过不久，整个人匿进了洗手间。

　　孙康尝试开锁，只有无情的哒哒声，紧锁的大门显示了贝书尧的态度。两人昨晚才吵过一顿，今早孙康无意间又把这顿吵续上了。

　　孙康算是把贝书尧得罪透了。一直到他做好早餐喊贝书尧来吃饭，那人也是不声不响不理睬他的态度。

　　孙康真想把半小时前的自己掐死，人家咳嗽就咳嗽，你唉声叹气个什么劲儿，平时闹钟响了也不见你发表意见。

　　洗手间门闭合得严严实实，连半点灯光都泄不出来，孙康耳朵叩在门板上，听不见丝毫响动。

　　贝书尧是在上厕所？还是干坐着？

　　孙康摸不准，心想着若是在上厕所，那贝书尧就是处在人最脆弱的时候，他突然道歉难保不会给贝书尧吓一跳。

　　但时间越来越近，马上就到上学的点了，再不开口，想必他们之间的矛盾会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直到难以消融的程度。

　　孙康轻轻敲了两下门板，声音小得可怜，半响，没听见制止的声音，他小声道歉：“刚才的事真对不起，我当时刚睡醒还不清醒，那只是下意识的，我绝对没有怨你咳嗽的意思。”

　　早上的事解释清楚了，昨晚贝书尧的控诉也不能避而不谈，孙康昨晚辗转反侧，删删改改数版草稿，这时候倚在紧锁的卫生间门口，言辞恳切地认错忏悔。

　　从人情上讲，贝书尧是客人，孙康是东道主，理应好好招待贝书尧，最最起码不能让他伤心动怒。从事理上讲，孙康背后说人小话就是他的不对，即便那些对当时的他而言是事实。

　　话到最后，孙康问：“贝书尧，以后我们还可以像这两天一样相处吗？”

　　贝书尧理都不理他，不久卫生间传来水流声，贝书尧开始洗漱。

　　*

　　“呦呦呦，一晚上不见满面白光啊，如实招来，你昨晚上翻了数理化哪个美人的牌子？”

　　说话的男生叫闻阙，正跟在班长身后抱作业，收到孙康这里直接把一摞练习册按在他面前，满脸的不怀好意。

　　班长小声催他：“快收吧，还有两分钟上课啦。”

　　闻阙边打趣孙康，也学班长的调子：“等等吧，你看孙康都想我啦。”

　　班长轻轻瞪他，嘴边却挂着笑，慢吞吞地把眼神挪到孙康身上，小声咕哝了什么。

　　闻阙没听清，问她，班长红着脸又重复一遍。

　　“孙康昨晚是不是练字啦？”

　　闻阙霎时间笑抽了，直拍孙康肩膀让他别辜负班长厚望，孙康倚着桌子转笔，面上是无奈的笑。

　　“你还收不收作业？”

　　闻阙挂在他身上就不下来了，最后还是被班长戳着脊梁骨戳走的，末了女孩儿还回过头来给孙康加油，满头满脸逗完孙康的坏笑。

　　孙康真心觉得班长不能再继续跟闻阙同桌了，本来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儿，看看都被闻阙引导成什么样了。

　　孙康耸耸肩头，放松之后从脚边雨伞框抽一根纸卷，拆开，是前年的物理一卷。

　　手指忽然一顿，他问张跃：“还有一周就能查成绩了吧。”

　　张跃正火速补语文作业，头也没抬：“啥成绩啊？”

　　“高考成绩啊。”

　　“哦，可能吧。”八百字议论文最后一个句号被张跃划出个窟窿，他笔锋一收，转着手腕看孙康，“怎么了，你家里有高考生吗？”

　　孙康眼睫一颤，含含糊糊应了声嗯。正好上课铃响，盖过了张跃的话音，孙康听见几个字眼，但不想回应也只当没听见。

　　因为高温预警，市一中取消了上午两节课后的跑操，大课间从20分钟缩到10分钟，但管理不严，总有少数胆子大的人冒着被主任抓包的风险铃响后还游荡在教室外。

　　孙康也是其中之一。

　　临近期末，各科的复习资料不要命似的往下发，徐雨泽没来的这两天桌上已堆了厚厚一层，孙康准备再去找各科老师要点卷子，今天中午给徐雨泽送去。

　　他先找的物理老师，物理老师同时是他们级部主任，身兼数职，经常找不到人影。

　　孙康刚在广播里听到他的声音，确定他在主任室才赶过来。

　　敲门进去，主任室里的凉风打着滚往身上蹭。

　　里面几张桌子前都站着人，有开假条的，有违纪挨批的，也有像孙康这样摸清物理老师在主任室，追过来问题的。

　　女生微微俯身，听讲解时很认真，夹着笔的手撑在耳廓不住下滑的黑发上。一题讲完，她眉心慢慢松来，露出乖巧的笑。

　　“谢谢老师，我明白了。”

　　物理老师让她之后有不懂的再来问。

　　女生点点头，收拾好纸笔转过身来，看到孙康脚步一顿，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对孙康点点头，他们擦肩而过。

　　物理老师讲完题口干舌燥，端起红木桌上的大茶缸喝一口，喉中嘶一声，他也看见孙康了，一眼认出这是他们班学习最好，字最烂的名人：“孙康，找我啊？”

　　孙康眼光动了下，像是忽然从某种幻境中脱身，他笑笑：“老师，徐雨泽的作业可不可以先发下来……”

　　这天之后，孙康就很少见过迟娜了，他的动向没有变更，是迟娜有意避开他。

　　其实可以预见，自从迟娜隐晦地拒绝他之后，他们的微信聊天框已经沉寂很久，迟娜不再问他物理题，她仿佛彻底忘记了孙康的存在。

　　每每孙康大脑放空想起她时，总会顺带着记起他们的曾经。

　　初见迟娜，她因为成绩优异作为学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讲话，那时她还是长发，站在领操台中间，飘逸的发丝绵绵着游在风里。

　　孙康因为个子高站在最后一排，那是个阴凉地，让他不用皱眉挡额就能掠过一片黑脑袋顶注意到这个女生。

　　过曝的阳光下，他其实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轮廓，听到清凌凌的声音——我叫迟娜。

　　再次见她，孙康因私带手机被拎去教务处门口罚站，酷暑时节，贴着滚烫的玻璃窗站，年轻躁动的大男孩被热到流鼻血，狼狈地抬手捂住。

　　她从水房洗完脸过来，准备擦脸的纸巾交到他手中，带着水珠的手指触到他耳垂，说：“你揪揪耳垂，据说这样可以止血。”

　　孙康问她叫什么名字，她顶着脸上因为睡觉压出的红印子，笑着回：“我叫迟娜。”

　　这样的女生，在学生时代从不缺乏追求者，孙康还见过胆大包天的男生突然冲出来拦路，一并把他也拦下，说什么“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迟娜从不把这些放心上，说：“我现在以学习为主。”

　　孙康也不把这放在心里，因为除去自己，迟娜身边没有其他男生。

　　这造就了他的错觉，他以为迟娜身边只有自己。

　　但结果显而易见，他过于自信了，自信到摸不清东西南北，以为一切都会按照他的预想发展。

　　他不是天选之人，行差踏错一步，就要用上浑身解数去补救。

　　他问自己，你还想和迟娜做朋友吗？

　　迟娜过的是农历生日，今年生日就在期末考前两天，那时候徐雨泽已经返校，孙康嫌大蛋糕目标太大，特意去蛋糕店买了杯子蛋糕，装了满满两书包，喊了徐雨泽一起人力背进学校。

　　迟娜被朋友叫出班见是孙康时很惊讶——他们这时候的状态仅仅是偶尔碰面会打招呼。

　　迟娜问得很可爱：“你怎么来找我了？”

　　孙康之前三五不时就会过来一趟，最近一周不来，就连迟娜班里的同学都感到奇怪，频频看过来。

　　孙康答得很是理所当然：“今天是你生日啊。”

　　他把书包拉开，给迟娜展示里面各种各样，款式丰盛的小蛋糕：“过来给寿星送蛋糕，欢不欢迎？”

　　迟娜笑得有些勉强，想来是摸不透孙康的心思。但紧随着一道嘹亮的声音传来，徐雨泽风风火火跑上来，直接窜进了迟娜班，他反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喂，赶紧分蛋糕吧，主任室没人盯监控，咱们赶紧分了。”

　　孙康拍拍迟娜肩膀：“走吧大寿星，咱们进去吃蛋糕咯。”

　　迟娜全然是下意识跟着他俩走，班里的学生一见两个外班人一左一右拥着迟娜进来，还一人背个大包直接沸腾了。

　　有跟孙康认识的，不嫌事大地问这是干嘛，进来发喜糖啊！

　　徐雨泽窜在前头，左右手不停歇，拿了蛋糕就近塞人手里，听见直啐这人：“太压抑了吧你，我们铁三角的纯友谊在你眼中就是这样？问问寿星，蛋糕还给不给你吃了？”

　　那男生能屈能伸，一叠声地道歉：“别别别，我错了行不，哎，我可看见了啊里面还有开心果的，快给我来一个的！”

　　孙康跟在迟娜身边，边注意她面色，手上也不停歇，发到迟娜同桌时塞给她两个。

　　女生特别惊喜，悄声问他：“真是铁三角？”

　　窗外的梧桐长势繁茂，将靠近讲台的窗户几乎遮个完全，日光灯不比真日光，发暗，发沉。

　　孙康抿唇笑开，唇角的阴影模糊难辨，他点头：“对，纯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