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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道歉上瘾     贝 ...

  •   贝书尧并不主动搭理孙康,两人间的交流仅仅停留在孙康问一句贝书尧答一句的程度。

      在这一点上,贝书尧表现出了十足的寄人篱下的自觉。

      孙康试图拨开这只刺猬竖起的尖刺,他通过手机号加上贝书尧的微信,趁其不备通过时说了很多道歉的话,对面只回复一个字“哦”。

      孙康再问,他说:“我已经不生气了。”

      实际上他还是很生气啊,他再也没对孙康露出过虎牙。孙康甚至想如果小区再一次大规模停电才好,或许这样贝书尧就会在不得已的硬性条件下跟他多说几句话。

      可这一点空想很快也化为泡影,贝书尧似乎和楼下一个很会下象棋的大爷成了忘年交。

      孙康那天考完最后一门生物,到家才将将六点,房子里空无一人。

      他妈他知道,大忙人九点十点到家都是早的,但贝书尧呢?他那么大一个贝书尧呢?

      孙康冷汗都冒出来了,这次不是怕他妈事后发难的害怕,只是下意识流露出的对他体质的忧心。

      打过去电话,万幸贝书尧还没小气到连他电话都不接的程度,接了只说:“我在楼下下棋,不用担心。”

      孙康怎么可能不担心:“你冷不冷,热不热?你怎么没在家好好歇着?”

      贝书尧那边不只有他一个人,把他的声音淹得模模糊糊。

      “不冷不热,我很好,挂了啊。”

      电话传来冷冰冰的忙音,孙康起身,绕到客房取了贝书尧总穿的那件衬衫下了楼。

      小区里总有几个老大爷傍晚的时候围坐一圈下象棋,孙康周六日时常看见,也知道他们就有那么两三个聚集点,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

      今天多云,正午十分的太阳都很黯淡,这个时候自然也晒不到哪去,贝书尧坐着小马扎扎进一群巧克力大爷堆里,皮肤跟雪似的。

      离近了看,那些大爷孙康一个也不认识,过去刘爷爷李爷爷胡叫一通,末了一看贝书尧,得,那人搬着小马扎缩角落里了。

      孙康过来就是找他的,他一跑,孙康也缩着身子往里面钻,眼见着要逮着人,一条巧克力色的手臂伸过来,优哉游哉摇着蒲扇,问他:“你干嘛呢?”

      孙康被问得一愣,顺着大爷胳膊往上看,见着锃亮闪光的脑袋顶。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危险位置过于久了,大爷是个着急上火的性子,反手一蒲扇拍他腿上,哎哎叫着:“看啥呢看,等你老了也这两下子。”

      孙康不敢苟同,但他能屈能伸,当下满脸堆笑着顺大爷毛,指一下贝书尧,道:“这是我哥,身体不好,我过来找他。”

      大爷呵一声,眉梢高高吊起,手臂没放下,扒着头去问贝书尧。

      “你弟啊,长这么高?”

      孙康听见贝书尧奓毛般猛地拔高的声音:“谁是他哥啊!我明年才成年呢!”

      这时候倒是活泼了。

      大爷嘿一声就要转过头问孙康,但孙康瞅准了这个时候,手一扶大爷肩膀,直接跨过去,一胳膊就给贝书尧搂了个满怀。

      贝书尧缩在个小马扎上根本来不及躲避,险些被他扑倒地上,惊得直叫:“倒了倒了!”

      大爷紧跟着骂:“这臭小子——”

      全场还能嘻嘻笑着的只剩一个孙康了,先不理会贝书尧拒绝呼噜两把他脑袋毛,直说心里有数,摔不着。又一扭头:“大爷,我们真是兄弟俩,他不认我是我前些天惹他生气了。”

      旁边还有一群摸不到棋子的大爷看过来,孙康就咧嘴笑,仗着一群人不认识他:“你不信问问那边王叔李叔的,他们知道。”

      大爷一转头,那边围坐一圈的大爷你看我我看你。

      “你姓王?”

      “李叔?说的是你啊?”

      七嘴八舌越说越乱,等大爷理清状况一扭头,原地只有个马扎子,孙康已拽着贝书尧远远跑开。

      小区里栽了很多法国梧桐,但孙康更喜欢叫它们悬铃木,一眼看不出底的词语总显得更高级,跟他写英语作文时的心理状态一样。

      孙康抓着贝书尧一直跑到看不见象棋摊的地方,为了照顾贝书尧,他们这一路跑得很慢,但尽管这样贝书尧也气喘吁吁。

      孙康撑着他肩膀让他喘气,说:“我看你微信步数了,每天基本不过千,以后我陪你勤加锻炼啊。”

      贝书尧双手扶膝,来到这里这么些天汤药不间断,他已经不至于风一吹晃三晃了,现在慢跑之后还能小声回孙康。

      但是声音实在太小,孙康啊?啊?直说听不到。

      贝书尧以为他是恶意找茬,抿着嘴巴,把气喘匀了才抬头,目中燃着火星:“我说、你再说一遍、谁是你哥?”

      孙康被他说愣了,他要笑不笑地瞅一眼表,时间都过去二十分钟了,贝书尧怎么还记得这茬。

      生气时的贝书尧脸颊升温,黑润的眸子浸过水一般清亮,像门卫家白猫被孙康拿猫条逗半天一次吃不到的模样。

      但孙康也不敢说,只是摸摸他发烫的脸颊:“对不起,那下次我不说了。”

      贝书尧也是个色厉内荏的,孙康一退步,他也爆不下去了,抿抿唇,嘟嘟囔囔着:“没关系。”

      孙康嗯了一声。贝书尧就没再嗯了。

      两人相顾无言半天,贝书尧先错过眼神,那边孙康消停一会儿,紧接着不停歇地过来拨贝书尧手臂。

      他拿食指内侧从上往下轻轻滑,贝书尧开始没搭理他,但他一直没停,缩了两缩,贝书尧一背手。

      “我的身体我知道,我现在已经可以到楼下走走玩玩了,你还要抓我回去干什么。”

      孙康还不停,换了一只手去抓贝书尧,解释:“我不是来抓你回去。”

      贝书尧双手背到身后,挑眉看他:“那是干什么?”

      孙康忽然一笑,这种笑和他曾经对贝书尧露出的胸有成竹的坏笑还有礼貌克制的尬笑不一样,贝书尧的话像是戳中了他的笑穴,带起的是扑面而来的好心情。

      贝书尧都要被他白牙上一闪而过的亮光闪到眼。不自然地挪走目光,干巴巴问:“笑什么笑?”

      孙康忽然覆到他耳边:“喂,贝书尧。”

      他声音低低的,往前一步就能触到贝书尧薄透欲泣血的耳廓,贝书尧双手忽然捧住耳朵,却也慢了孙康一步。

      孙康预见他的动作急急凑近,不知分寸的,火烫的薄唇直接贴了上来!

      那一瞬间,电流踩着尖锐又陌生的调子迸溅出一路火花窜进贝书尧耳中。肖邦李斯特齐握手,贝多芬莫扎特低语沉吟,贝书尧耳中有音乐,却混沌又清楚,只有断续音符,听不连贯。

      孙康一句“我放暑假了”让他的音乐塔溃坻。

      孙康紧接着还问他:“暑假里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确定还要这么躲我?”

      “对不起我想你都听烦了,你来这里第二天,我给你端饭送水,陪睡陪上厕所,我当时不知道你病得这样严重,我以为这样严重要去医院的。后来却见到你好起来的状态,知道你自立自强到甚至会拒绝其他人会轻快接受的帮助,我才知道错怪你了。我的对不起说得太晚,错过了最佳时机,贝书尧,能不能劳烦你多听几遍,加深加深其中真挚道歉的真情?”

      不知道什么时候,贝书尧双手被孙康拉在手里,高大的少年微微俯身,眸中的情真意切让人无从抗拒。

      直到孙康面露疑惑,攥了攥他手骨,贝书尧才跳着脚回过神来,一把抽出手转身背对他。

      孙康向前一步,贝书尧又被踩了尾巴一样远远跳开,动作灵巧得叫人发笑。

      贝书尧:“那个那个,你等我冷静一下!”

      孙康不逼他,他也看出贝书尧现在心神不在,兀自思索是不是自己的真诚打动了贝书尧,十分不引人瞩目地左挪右挪,试图从贝书尧脸上看出花来。

      直到被贝书尧瞪一眼,他才老老实实站如松,等回应。

      万幸贝书尧没让他惴惴不安太久,他转回身来,孙康立时站得更端正了。

      贝书尧从他身前经过,脑袋顶只堪堪擦过孙康下巴尖,他来回走了几遍,薄荷味的洗发水香熏得那个海拔的空气都是这个味儿。

      再一次走到孙康面前,贝书尧停住脚步,他挑眼看来,极尽灵秀。缭缠在他周身的病气一扫而空,只剩少年人濯濯的骄矜。

      他说:“想要我彻底原谅你也可以。”

      孙康立时顺着他的毛捋:“您说。”

      “一、你以后不准再突如其来靠我这么近!二、以后再也不能嫌我体弱。体弱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语气由强烈到萎靡,只花了三秒。

      孙康没感到半分被原谅后的洒脱轻松,他看那垂落的发顶,只觉得眼酸。

      他没见过像贝书尧这样的病人,在贝书尧之前,他甚至不知“病”究竟是怎么个病法,更无从理解体弱病人的心理。

      现在他也摸不清,却能透过贝书尧感受到一点。但仅仅是贝书尧手指缝里露出的一点力不从心,他就不堪忍受了。

      那贝书尧呢?他该怎样,当时听到自己那些伤人的话时,他能怎么办?

      孙康往前迈一步,贝书尧立即抱臂退开。

      “干嘛?”

      “对不起。”

      贝书尧疑惑:“你道歉上瘾吗,道起歉来就没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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