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康孙康，岁岁安康》格郁

7、不想理贝书尧 张

　　张跃眼巴巴目送孙康仓皇起身，大步离开，心跳声激烈无比，他有种感觉，自己似乎无意之间侦破了什么。

　　*

　　“怎么来找我了？”

　　走到迟娜身前，急促的呼吸便慢慢平复下来，不过笑容还是有些僵硬，是被潜意识里的惊惶包裹住的僵硬。

　　几节课不见，迟娜发顶多出一枚水蓝色发卡，将一侧齐肩短发别到耳后。

　　天气过于热了，教室里有空调不显，走廊里晕有大片阳光，稍作逗留身上就会蒸腾热气。

　　“你怎么这么惊讶，还在想早上的事？”迟娜歪头笑他，反手把一块冷冰冰的硬物戳到他胳膊，“雪糕，班长拿班费买的，我牙疼，不想吃太甜的。”

　　是老式牛奶雪糕，蓝白相间的纸皮包装，溢着丝丝甜香。孙康伸手接过，包装袋上一层水珠，转眼就湿了手。

　　孙康心里也潮潮的不自在，不知为何迟娜主动来找他他有点忐忑：“没有，就是刚在跟张跃闹着玩，没反应过来。”

　　迟娜颔首，她背着手，垫脚越过孙康往班里看，末了收回目光：“刚刚张跃看见我也很吃惊的样子。”

　　她忽然夸张地捧住脸颊，“我也不丑吧。”

　　孙康喜欢她这样古灵精怪的动作，眉梢眼睫齐齐弯起：“你怎么会丑呢。”

　　“张跃他胆子小，看什么都吓一跳。”

　　迟娜也笑，边背着手往墙上贴，吁气道：“哎呀，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你审美一向很好。”

　　她突如其来地凑到孙康面前，声音低下去几个度，花果香随着她的动作铺展在热气中，腾腾卷过孙康全身。

　　心旷神怡。

　　“那我问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我。”

　　孙康慢半拍点头：“好、好啊，你问。”

　　“……嗯，就是啊……”

　　“孙康，你说我这样的女孩子，贝书尧会不会喜欢？”

　　迟娜的声音随着急促的上课铃响结束，她温柔的眼睛笑眯了，占地面积一小，冷酷的鼻梁和唇瓣就被凸显出了存在感。

　　耳边一片空寂。

　　孙康恍若被砸进了海底，日光穿过海水，斑驳刺目，耳膜被巨大的水压逼迫得发紧发疼，喉腔也泛苦。

　　孙康嘴唇嗫嚅，他放弃了潜水咬嘴，只听一句带着咕噜咕噜泡泡的：“啊？”

　　迟娜不厌其烦，换了一种更浅显易懂的说法：“你说我跟贝书尧表白，他会不会接受？”

　　孙康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因为迟娜眼中是对他分外残酷的真诚。

　　她是故意的。

　　毕竟迟娜现在还不知道他和贝书尧认识。

　　孙康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是故意找上他，故意说这种话，故意打破他的空想。

　　她在施放一个信号，如果孙康从此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感情，那么他们还能做朋友。那些暧昧的心思，那些试探和讨好，纷纷可以化为飞烟了。

　　孙康开始胡言乱语：“谢谢。”

　　这节课的老师向他们迎面走来，迟娜终于收敛了笑容，认真回他：“不客气。”

　　他们擦肩而过，孙康看她无事发生般浅笑着和老师打招呼，看老师走过来，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善意的微笑。

　　孙康在这种微笑下落荒而逃，回座位的短短几米，大腿被桌角磕了四五次。

　　他木僵在座位，班长喊起立，周遭一片椅脚拖过地面的尖响，他矮下他们几头，隐在一片黑白校服中，神思幽扬地从头顶升起。

　　他忽然想到，迟娜初中是在邻市读的，而贝书尧就是被从那座城市接回他家的。

　　冥冥中错综排布的丝线被网罗进一面布。原来他们的命运是四平八稳运行着的，这面布上，每个人都要各居其位。

　　见过迟娜后的孙康格外不对劲，这一点与他做同桌的张跃感受最深。且不论平时视字帖为敌的孙康竟主动练起字来，单是他踩了孙康白鞋后者只淡淡瞥他一眼不做言语就够奇怪了。

　　课间物理课代表抱回昨天的周测卷，按列从前往后传，传到孙康手边这人都没反应，后桌翘首以盼，张跃只好越过身子去拿，边递给后桌，边听后桌问：“孙康咋回事啊？”

　　张跃掩着嘴小声回：“练字走火入魔了吧。”

　　后桌一副鬼才信的模样，转头去分考卷了。

　　还有两分钟就上自习了。市一中上午下午都是四节课，但上午课后会多出一节半小时的自习，没老师征用的话就是他们写作业的时候。

　　张跃把今天作业整理好压在手边，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他也有好奇心，想知道孙康跟迟娜说了什么，短短五分钟他的热血好男儿怎么就灰头土脸了。

　　张跃到底没忍住，凑孙康身边：“小孙康，你到底怎么了？”

　　说完去瞄孙康表情，却只看到他硬朗的下颌骨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嘛。

　　张跃气馁，半响上课铃打响，他想到什么，提醒孙康：“对了，你去找迟娜的时候手机又振了一下，我怕主任查监控看见给你塞桌兜了，你记得看。”

　　看孙康一早上也怪关心手机消息的，万一因为他提醒不到位错过什么要紧事就坏了。

　　却没成想孙康听到这话锵然起立。铃声打响其他人都是匆匆进班，只有一个孙康逆着人流，三两步不见了人影，徒留张跃一个人风中凌乱。

　　他、他这又是说错什么了？

　　铃声结束，整栋教学楼重归寂静，楼道宽敞明亮，孙康脑中不着调地想着路过的哪片地方是他们班的卫生区，哪里又是迟娜班的，上次大扫除他们去教务处领清洁剂，不小心洒在教务处门口，两人用抹布擦了五分钟都擦不干净那一股柑橘味，顶着满额头汗互笑狼狈。

　　经过教务处时孙康脚下一顿，忽然教务处大门自内而外推开，冷气涌到面上，想躲已来不及。

　　大肚子主任看见他一愣，问：“孙康？干什么去？”

　　孙康的笑容让人挑不出错：“去办公室抱作业，主任再见。”

　　主任不以为然摆摆手，嘱咐注意纪律，下次趁课间抱作业，孙康乖乖应是。

　　他朝孙康来时的方向走去，孙康则不疾不徐，目不斜视经过办公室直奔楼梯口，他撑在一楼水房的洗手台上给自己批了事假。

　　出了校门孙康无比冷静地打车点外卖，到家无视了贝书尧和做饭阿姨惊讶的目光，回卧室睡了两小时的午觉，睡醒再回学校。

　　张跃惴惴不安一中午，他跟孙康和徐雨泽不同，他是住宿生，也没胆子带手机，消息并不灵通。孙康一个中午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字条说别告诉老师，他想想孙康那魂不守舍的表情，简直要吓死了。

　　下午看到孙康安然坐在座位上，他这一颗心才落了地。

　　“你干嘛去了？也不说清楚，你知道你差点吓死我吗？”

　　张跃气得搡他肩膀，孙康笑脸相迎：“上午太困了，回家补了个觉。”

　　话说得轻飘飘的，给张跃听得直嘶气：“装什么装，你个睡神在哪睡不是睡，至于回家一趟吗？”

　　孙康静静看他吐槽，忽然冲张跃招招手，张跃脸上缓慢浮现一个问号，但孙康手招得越来越急促，他将信将疑凑过头去。

　　孙康一把揽过他脖子，力道颇大，张跃舌头都被勒出来，疯狂捶打着孙康结实的手臂，边听到他压低到极致的声音：“我这里还剩五张假条，可以给你用一张。”

　　张跃：！

　　张跃瞪大眼睛，也不挣扎了：“真的假的？！”

　　孙康啧一声，对他的反应不满皱眉：“当然是真的……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今天下午你别吵我，我有要紧事。”

　　张跃应激：“什么要紧事？”

　　“嘶，我说什么？想要假条就别吵我。”

　　张跃顿时噤声。满脸堆笑躲开了孙康，临走还给他抚平polo衫衣领，给予孙康鼓励的眼神，默默远去。

　　他一走，孙康脸上的表情悉数落下。

　　他没骗张跃，他早退回家真的只是单纯补觉。感情上遭人拒绝的滋味糟糕透了，孙康没有人可以倾诉，独立的感情他也不想同别人分享，他只能自己消化。

　　可能消化酶在精神粮食上都能作用一二，睡着后副交感神经兴奋，消化酶一大量分泌，那些堵塞住孙康头脑的坏情绪也被消灭不少。

　　孙康又埋头到双臂间，目光落进虚空之中，口袋里手机振动，是手机短信独有的方式，他下意识动作，想到什么又停下来。

　　他现在还不想搭理贝书尧。

　　即便孙康不属于被爱情冲昏头脑，是非不分的那类人，但是人就难免有私心，即便知道感情上的事怪不到贝书尧头上，他还是下意识抗拒。

　　不过这份抗拒只在贝书尧的病弱体质前负隅顽抗了两秒就败下阵来。

　　这个时间点阿姨应该走了，贝书尧一个人在家，遇到什么问题会问他在所难免。

　　孙康叹一口气，还是摸出手机。

　　点进新消息，孙康眼黑骤然紧缩。

　　【孙先生，您好！您预约的7月31日变性手术预约成功，请您提前8小时禁食禁水，祝您生活愉快！】

　　孙康骂出了声。他真被这段话吓一跳。反应过来打字质问：“徐雨泽？”

　　那边没回，孙康确定就是徐雨泽没跑了，除开他没人这么神经病。

　　孙康扯扯嘴角，长按保存，等着把这招用在下一个倒霉蛋身上。

　　都到这个程度了，孙康也顺手点进某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他们的交流还停留在上午，那人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孙康念了第二遍，还是想笑，这一次头脑里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但笑容依旧发苦。

　　【我觉得你的字还好。昨天孙阿姨也问过差不多的话，我也说还好。】

　　孙康觉得这句话里有些讨好，但大概率是他的错觉。贝书尧那样肚里盛坏水的性格，怎么会讨好他呢。

　　孙康动动手指，回他：“评价很高啊，我信了。”

　　他并不期待那边会有所回应，但让他意外的是，他刚把手机放回，就有了消息振动声。

　　是贝书尧。

　　【嗯。】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可以信。】

　　说话带着一套居高临下，广赦天下的矜贵与包容。

　　孙康：“五个字还分两条发，话费这么多？”

　　那边恐怕连思考的功夫都没有就发过来一串【我觉得你话费更多。不要再展开新话题了。】

　　可能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财力雄厚，贝书尧又单发了一条。

　　【好好上课。】

　　孙康没再回，一直把手机推进桌兜最深处，嘴角才逞强地掀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