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康孙康，岁岁安康》格郁

6、字丑 孙

　　孙康对迟娜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上过早读，他趴下补眠，手机就放在空荡荡的桌兜，一震动手机壳就撞击桌板，对于紧贴桌面的耳朵来讲动静巨大。

　　孙康把它够出来压在大腿上，后脑勺和宽阔的肩膀严严实实遮住手机光亮。

　　耳边是嘈杂的收作业声问题声以及各种不明音效，孙康看着最新的短信消息，拧眉。

　　这都什么年代了，微信几乎取代了QQ，还有人用短信传达消息？

　　孙康点进去，只看见一句话。

　　【家里有医药箱吗？】

　　孙康活动一下肩背，眉头不由拧得更紧了，再看那串手机号，他隐隐感到熟悉。

　　这是贝书尧啊。他们还没加上微信，所以只能打电话或是发短信。

　　孙康心尖莫名抖了一下，打字过去。

　　【医药箱在客厅电视柜第二层抽屉里。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那边回得很慢，孙康猜测他可能先去拿医药箱，短短一分钟，他度秒如年。身子骨比纸还薄的贝书尧自己待在家里，他现在问起医药箱，是哪里受了伤？

　　手机一震，孙康忙不迭划亮黯淡的屏幕。

　　【没事，我找一下健胃消食片。】

　　孙康两眼一黑，顾不得身处什么环境，周边都有谁，直接拨过去电话。

　　这次那边倒接得很快，可能因为突然，贝书尧声音都尖上不少。

　　“你怎么打电话了？”

　　孙康打断他：“你现在吃消食片没？”

　　“……正准备呢，我马上就吃。”

　　“你真是个祖宗，你还喝着中药怎么能乱吃药，万一里面有成分对冲你就等着哭吧。”

　　“……”

　　“喂？贝书尧？你又酝酿着挂我电话是不是？你要是敢挂以后早饭你就喝白水吧！”

　　贝书尧小声反驳：“我没想。”

　　孙康不搭腔，他扣紧主题：“你要是吃多胃胀就走走路，把微信步数开着，回去我检查。”

　　贝书尧沉默好久，小声嘀咕了什么，孙康没听清，扬声问他在说梦话呢。

　　“没有。没说梦话。我问你没在学校吗，怎么还打电话？”

　　孙康挑眉，闻言下意识抬头环顾四周，一时撞见好几双正在观察他的眼睛，尤其是他同桌，已经模仿起了他的动作，一张脸摊在桌上成了饼，偷听得格外起劲儿。

　　孙康匆匆撂下一句：“在学校呢。给你这个考后生感受一下准高三班的氛围。”

　　他开了免提，各种声音就都被放大不少，恰巧上课铃响起，门口等待的老师踏进教室，室内归于寂静后孙康看向手机，电话被挂断，屏幕自动熄灭。

　　孙康唇角微不可察勾了一下。

　　张跃看他笑，脸上明晃晃顶着不得了不得了的粗体大字，卯着劲儿凑孙康旁边：“谁啊谁啊？谁啊谁啊？迟娜？你俩够牛逼啊，搁学校还打电话。”

　　孙康正在找书，目不斜视推开他脑袋：“你怎么这么好奇呢？”

　　“没否定！那我就是猜对了，你俩啥时候迎来如此质的飞跃的？”

　　“滚开。班主任站讲台上呢，我没兴趣跟你去前面当门神。”

　　“哎，说嘛说嘛，说嘛说嘛。”

　　“对啊，说嘛说嘛。张跃你起来说说，你坐人孙康身上准备说什么来着？”

　　张跃全身一僵，满脸红光顺间变成了黑白的，一顿一顿转动生锈的脖子，看见了身旁冷脸抱臂的班主任。

　　他们班主任四十出头，教语文，雷霆手腕，作风强硬，在整个年级都有名，她就要笑不笑看着张跃，一副我就看看你怎么扯淡的模样。

　　孙康已经找出来课本翻到指定页数，看也不看这边。

　　张跃欲哭无泪，默默离开冷漠的孙康一拳远，眼巴巴瞅着班主任，底气不足：“我问问他课本要翻到哪一页。”

　　班主任笑得极其温柔，薄薄镜片后的双眼却没丝毫温和弧度，卷起的课本拍拍桌侧：“来，跟我站讲台上来，我亲自告诉你。”

　　张跃耳尖地听到几道方位不同的嘲笑声，班主任一走，他也捡了纸笔夹着尾巴跟上去。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孙康才懒懒地朝他投去一眼，被张跃看见，恨恨回敬了一根中指。

　　下课前孙康瞅准时机给张跃拍照留念，顺带发给徐雨泽一份，徐雨泽很快回他。

　　“丑死了。”

　　孙康回复他：“【拇指】【拇指】【拇指】已截屏。”

　　徐雨泽家里不知出了什么事，一连请了三天假，孙康问他，他只说是小事。

　　孙康却不这么觉得，从徐雨泽的躲闪回应中，他猜测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笔记还有各种卷子要不要？给你享受一下送货□□？”

　　徐雨泽：“还有这种好事？那你晚上来吧，正好在我家睡一宿。”

　　“不了，家里有人等我呢。你要的话我就中午跑一趟。”

　　“得了。就半天笔记你还单跑一趟，你晃晃脑袋有没有感觉到有耳朵抽你脸？”

　　孙康翻一个白眼，敲键盘都有劲儿了：“肯定要攒几天啊，你有病吧。”

　　徐雨泽发过一个胜利的表情包。

　　孙康速速收了手机，线下有张跃，线上有徐雨泽，这俩人真是追着他杀，跟他俩混在一起，他无数次生出命不久矣的念头。

　　直起身来，瞥一眼黑板右侧的课表，孙康开始收拾下节课要用的东西，除此之外还在脚边的雨伞桶里抽出一根纸筒。

　　拆开皮筋展平，是一张去年的高考英语一卷。

　　他不免想起家里那个首批做过今年高考卷的男生，他成绩怎么样？从他给迟娜的资料看，数理化差不了，就是不知道其他科目了。

　　贝书尧会不会跟他一样因为类似字丑的原因，所以相比数理化其他科目并不出彩呢？

　　想来想去孙康笑出声来，他觉得荒谬，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把弯得厉害的英语卷压到课本下，抬头，右侧倾洒下一道阴影，看过去，是班长。

　　班长是个女生，说话轻声细语，告诉孙康班主任找。

　　孙康多问一句，班长知不知道班主任找我干嘛？我好提前打打腹稿。

　　班长憋着笑摇头，马尾辫一甩一甩，并不正面回答他：“你过去就知道了。”

　　孙康见她这幅表情，也跟着笑，笑容却很是苦涩。他想他知道班主任叫他过去是干什么了。

　　孙康成绩不错，平日也会装乖，即便小打小闹也传不进上面的耳朵。班主任找他无非两件事，一件是有关各种竞赛的报名消息，另一件就是……

　　“孙康啊，你给我个准信儿，这字能写好吗？”笔杆戳在周测卷上，一路推进孙康眼前，“你自己看看这英语单词交代得过去吗？写得好一个动若脱兔啊，快出残影了都！”

　　孙康手臂垂在身侧，脑袋乖顺地低着，站姿板正，衣物整洁，身上带着文秀气质，往屋里一站活脱脱给场面加了层氧气滤镜。

　　窗台上的绿萝呼吸都更畅快了。

　　看着也是一个利落人，怎么那个字就那么……那么……

　　“怎么能写得那么丑啊？”班主任一推眼镜，都没心思直视他，问，“你写作文的时候是不是着急啊？你听我一句话，不管时间多紧张，你就一笔一划地写。你爬这么密密麻麻一页，说真的，跟你一笔一划写几行得分差不多。”

　　孙康身后传来其他老师忍不住的低笑，孙康幽怨地看过去，给男老师也看出几分不好意思，清清嗓子：“刘老师啊，你别这么着急，孙康心里有数，大考上每次语文和英语发挥都很正常嘛。”

　　班主任歪过身子看他：“张老师，你要觉得每次语英都刨四五分卷面分正常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孙康微一皱眉：“老师，没这么严重吧。”

　　班主任目光一凝：“你觉得没这么严重？孙康，你稳排年级前三，每次大考后考卷都被各科老师拿去研究，我说的四五分还都是保守估计，真要计较你因为字丑丢掉的那些分，七八分都算少。”

　　孙康不吱声了。

　　最后班主任又拍给他一本字帖，孙康强颜欢笑：“老师，我今年生日过了，这字帖就不用送了吧。”

　　班主任手扶眉头，直摆手让他走：“还有一年高考，不把你这破烂字纠到正常水平，我死不瞑目。”

　　孙康拿着本新字帖回班，进去时跟班长撞上，他没看错，班长绝对是笑了。

　　迎上他的目光，班长手臂曲起下拉，做一个加油的动作。

　　孙康：“班长，你别看戏，今年老班送过我一套了，这套送你。”

　　班长直摆手，站她旁边收作业的男生闻声抬头，看见孙康手里的字帖笑崩了：“哎，孙康，现在都是一年领两本字帖了啊，你那字竟然还有退步空间。”

　　孙康笑而不语。

　　他是被打击到说不出话了。

　　坐回座位又被张跃骚扰，张跃都快骑他头上撒野了他都提不起反驳的精力，他那一颗皮薄馅大的少男心已经被攻击得支离破碎。

　　他的字真的很丑吗？他看着也是正常水平啊。

　　孙康忍不住给贝书尧发去消息，试图寻求精神上的共鸣。

　　“贝书尧，你觉得我那天写的便条怎么样？”

　　今天孙康上学期间摸手机的频率已经达到危险的程度，张跃提醒他好几次，都被他无视过去，气得直骂他昏君。

　　他已经认定了让孙康握着手机等消息的就是隔壁班体委，啧啧啧哦哦哦个不停，神态夸张，吵得要命。

　　孙康放下手机捂他嘴，这人却跟泥鳅一般钻来钻去，比打地鼠游戏还难搞。

　　孙康身上都折腾出了一层薄汗，这才降服住张跃。遥遥的有人喊他名字，孙康笑呵呵地望过去，只见门口一道高挑身影，女生的短发被风掀起柔软的弧度。

　　与此同时，脖子落进孙康手里的张跃也大叫起来：“亮了亮了，孙康你女神回你消息啦！”

　　孙康手上的钳制无意识地松开，此地不宜久留，张跃连忙闪开就要往门口跑。

　　他也看见了迟娜，也看见了……对方双手空空，没有手机。

　　那让孙康一早上傻乐不止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