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康孙康，岁岁安康》格郁

22、失眠 贝

　　贝书尧走的半个月里，一切安然，孙康照旧和朋友们混迹一起，说说笑笑，也不觉得时间难捱。

　　让他苦恼的是每晚睡前，眼皮发磨，思维混沌，但就是睡不着。

　　向来把睡眠视为首位，在班主任课上都照睡不误的孙康一跃成为入睡困难户，说出去都没人信。

　　孙康指指眼下青黑色的凹痕：“真的失眠了，你看看这眼袋。”

　　徐雨泽陷在摇椅里，吃了一叉子冰镇西瓜，满脸悠然：“昨晚是不是打游戏熬夜了？”

　　孙康认真反驳：“眼袋也不是一晚熬出来的啊。”

　　徐雨泽豁然开朗：“啊，原来是每天都熬夜打游戏啊，孙康你够可以啊。”

　　孙康无语到了极点。

　　将这话原封不动搬到孙嚣面前求助，好歹是有一定生活经验和阅历的亲妈，孙嚣一语道破其中玄机。

　　“你是不是想事情想得太兴奋了。”

　　孙康猛点头，尽管因为如此动作后脑一抽一抽发紧，依旧难掩激动：“就是这样！”

　　“啧，”孙嚣仔细端详儿子面孔，末了抱臂后仰，“你跟妈妈说说晚上都在想什么，妈妈给你开解开解。”

　　孙康静默地与她对视很久，最后长长叹息，像是把魂都给吐出来，声音幽幽的：“我倒是想和你讲。”

　　想讲和不讲并不冲突，说完，孙康拖着步子回了屋，房门轻轻掩上，孙嚣狐疑地回过头来。

　　孙康可能知道自己的病灶在哪里，那样模糊又隐秘的源头，每次只是悄悄泄露出一层气味，孙康就能意识到，并为它心不在焉起来。

　　如今他能闻到它的气味，连它的轮廓也觉察到几分，这恐怕就是他无法安然入睡的原因。

　　可是。可是。

　　孙康矫情地想，我不想去触摸它。

　　偌大的身体摊平在床上，鼻息之间，是每晚下意识喷出两泵的柑橘调香水。

　　不是什么大牌子，留香时间极其短暂，孙康总能发现它是什么时候彻底失踪的，精确到分秒。

　　明天和徐雨泽约好去游泳，晚上有张跃请客吃饭。凌晨两点，孙康想，自己必须睡了，不然明天怎么办？

　　只是这个念头起得越急，头脑越是高速运转，似是要快马加鞭把什么东西回忆一通似的。

　　三点整，放在床头柜的手机传来微不可察的振动声。孙康侧躺着，看到它亮起，信息弹出横在屏幕上，遮住了萨摩耶的舌头。

　　孙康拿过来看了一眼，错落有致的文字一个一个挤进眼中。

　　孙康把手机掐灭，黑暗中平复呼吸，许久之后才点进聊天框。

　　是贝书尧啊。

　　分享的是一首纯音乐。

　　孙康刚点进去，还没来得及听完，消息被撤回，他不能继续听了。

　　贝书尧发过一条信息——发错了。

　　这样深更半夜的，你是要发给谁呢？

　　如此想着，孙康按了两个OK手势，发送。

　　半响，贝书尧很惊讶地问他：你还没睡？

　　“睡不着。”

　　“睡不着就起来玩，别虚度光阴。”

　　孙康看见消息难以自抑地笑出声，别人的回答都是询问怎么睡不着，要么是给些助眠建议，到了贝书尧这怎么就成恨其不争似的数落了。

　　孙康又回了两个OK手势。

　　贝书尧这次没回他。

　　可能是找他原本想分享歌曲的人聊天了吧。孙康忙掐断如此想象，再深想下去，他今晚是别想合眼了。

　　但他有意不去猜测贝书尧的行为，贝书尧却主动找上他。

　　“对了，你不是说要来找我，暑假快过去了你还来不来，你不来我就去找别人了。”

　　孙康追问：“你要去找谁？要去很久吗？”

　　贝书尧满不在乎的语气：“一个你不认识的朋友，他叫我好多次，再不去就不合适了。”

　　我不认识的朋友吗？我不认识的朋友多了去了。孙康吃味地想。

　　深夜，混沌的大脑着实叫人冲动，孙康买下当天车票，截图发给贝书尧时肾上腺素都要满溢出来。耳廓烧红，额角隐隐冒汗。

　　他像是拥着一块暖炉，燥热得不像样。

　　贝书尧很快回复：“七点下车？来吧，正好吃早饭。”

　　贝书尧的反应总是很出乎孙康意料。

　　“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冒失，订这么早的票。”

　　贝书尧神神秘秘回复：“一切尽在我预料之中。”

　　凌晨四点，孙康坐上火车，通知熟睡中的徐雨泽和张跃中午去吃学校附近新开的一家蟹黄面，他请客。

　　回完消息，贝书尧的电话打过来，第一句话问他现在是不是更清醒了。

　　孙康许久没听到过他的声音，从他有意远离贝书尧到现在，这是第一次听到，本以为这道牵肠挂肚的声音会搅乱思绪，但恰恰相反，那一刻，孙康前所未有的镇静。

　　迟到许久的睡意姗姗来迟。

　　孙康如实相告：“没有。我好困啊。”

　　电话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代替孙康辗转反侧，说：“困了就睡。”

　　孙康哦一声，眼皮弯起：“那我挂电话了？”

　　“别挂，”他整理着语言，“那个，通着电话吧，我帮你看行李，万一你行李被拿错怎么办。”

　　孙康没告诉他这次出来匆忙，他只拿了身份证和手机，正如他们两个谁也没提正被不断消耗的，完全不必要的话费。

　　时间缓慢流淌，孙康听着那头匀称的呼吸声，夹杂小小声吞咽口水的动静，漆黑一片中，却能轻易锁定一只滑来滚去，并不明显的喉结。

　　贝书尧啊。

　　我该怎么办才好。

　　同为男人，有些事做起来太轻易，承认又太难。

　　贝书尧站在一层雨幕中，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青绿色的T恤，这种并不柔软的穿着让孙康看了又看，重叠的雨幕随着距离缩短变得轻薄。

　　走到低头玩手机的人面前，孙康又站了一会儿，才等到伞沿抬起，贝书尧皱着眉一把把他拉到伞下。

　　“傻吗？下雨不带伞就算了，见了我怎么也不吱声。”

　　比起半个月前高速路口的匆匆道别，贝书尧瘦了，本就不大的脸配上大五官，显得有些局促。

　　孙康从他手里接过伞，贝书尧也不反抗，他跟孙康贴得很近。

　　孙康曲起举高的手臂总能蹭过他的肩膀。

　　贝书尧是被家里人送来的，开了一辆很宽敞的七座，贝书尧抬抬下巴让孙康先上，自己随后跟上，车门一关，寂静的空气里微不可察的尴尬蔓延开来。

　　孙康瞄他一眼，看贝书尧微微向前倾身：“叔叔，去昨天吃的那家早餐店吧。”

　　孙康对早餐店的印象还停留在进店即是柜台，点好餐静等半分钟，而后端起餐点自己找位置的场面。

　　跟贝书尧进了“早餐店”，被领进包厢，圆桌上一片琳琅吃食，孙康眉头跳了跳。

　　嗓子都有些找不着北：“大早上吃这么丰盛？”

　　丰盛在后，主要是……孙康不着痕迹往后看了一眼，不见刚才开车的叔叔。这个密闭房间内，此时只有他和贝书尧。

　　贝书尧脱了自己的薄外套挂在衣架上，一早上他都表现得十分沉着冷静，说：“你一晚上没睡，吃上注意点好恢复恢复精力嘛。”

　　“好了，你快坐呗。”

　　他原本在前面领路，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绕到孙康身后，拍拍他胳膊，意思是让他坐下。

　　孙康坐是坐了，但贝书尧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手指压到门把手时孙康问他去哪儿。

　　“洗手间啊，你去不去？”

　　孙康摇摇头，等贝书尧无奈般耸耸肩膀离开却又变了心思，他从下火车到现在还没洗过手呢。

　　仗着轻装简行，孙康推开椅子就往外走，刚拉开门，鼻息之间多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在他左手边，靠墙的位置，贝书尧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孙康愣了一下：“你不是要去洗手间？”

　　不过他看贝书尧散漫的抱臂姿势，怎么也不像要去洗手间的样子，倒更像是。

　　在等什么。

　　孙康左右看了看走廊，除了一个送餐的服务生，什么也没看见。

　　贝书尧看见他也愣了，不自然地抚了下头发，看来孙康的出现打了他一个措不及防，连理由一时片刻都想不出来，干脆反问：“你出来干嘛？”

　　孙康老实答道：“去洗手间啊。”

　　贝书尧猛地抓住孙康话里的漏洞，眼神不善起来：“刚才问你你说不去。”

　　孙康觉得好笑，看出贝书尧有意避开自己最先的问题，也不勉强他，抬手罩住他脑袋揉了揉，边推他往前走。

　　岔开这个危险的话题：“还好你没走远啊，不然我都不知道往哪边走是洗手间，贝贝，快来带一下路。”

　　贝书尧维持着抱臂的姿势被他拥着往前，面上微不可见弥漫出熨帖的粉红，嫌弃的话说出来也端庄极了。

　　“孙康你笨死了。”

　　孙康嘴硬道：“这不是晚上没睡好。”

　　“那吃完早饭你去睡呗。”

　　“嗯，晚上回酒店再睡吧。”

　　闻言，贝书尧站定脚步，孙康垂头看他，只见刚才还情绪高涨的人现在脸拉得老长。

　　拧眉看他：“你还去住酒店啊？”

　　孙康猝然想到之前的约定中，他应该住在贝书尧家的客房。心念电转间，问话已经出口。

　　“贝贝，你连客房都收拾好了啊？”

　　贝书尧扭头就走，似乎还翻了个白眼：“收拾个屁，你跟我睡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