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康孙康，岁岁安康》格郁

20、离开 贝

　　贝书尧的行李很少，全部收纳起来也只是一个22寸行李箱，箱子不用他提，一个月没见面的叔叔挨着他走，路上问他在这里住的辛不辛苦。

　　“辛苦？为什么会辛苦？”

　　叔叔四十多岁了，贝书尧从小到大上下学都是由他接送。叔叔慈爱地看着他，又说一句：“贝贝开心幸福就好。”

　　贝书尧拉拉着脸，跟在叔叔身边，看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时小臂上肌肉弹动，他不合时宜地想到孙康，低低念叨：“我住在这里挺开心幸福的。”

　　有人给他做饭，有人陪他聊天，有人安慰他，有人怜惜他，有人闹他，有人抱他。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是一个人。

　　“叔叔，你懂吗？”

　　车内隔板在阮捷烦躁的目光中徐徐升起，贝书尧收回手，静静等待叔叔的回答。

　　良久良久，叔叔说：“贝贝，这很普遍，你不能因为这点抬手就能拿到的东西对别人产生过厚的滤镜。”

　　这是过来人的经验教训。是忠言逆耳，良药苦口的原理吗？贝书尧怎么觉得，听到这话更加难受了。

　　“这真的很普通吗？那为什么我没有？”

　　叔叔愕然，趁着等绿灯的功夫侧首看他，却看见泡在甜药罐里长大的孩子哭了，这是一种决不能出现在贝书尧脸上的情绪啊。

　　你聪慧，你貌美，你多金，你还缺什么？你什么都不缺啊。

　　贝书尧要强地蹭掉了脸上的泪水，汽车将要驶上高速时，他已恢复如常，降下车内隔板。

　　他颇有几分小心地向后看，见到阮捷抱臂假寐，松心不少。

　　收回目光，前方已经能看到ETC通道了，贝书尧歪斜着身子陷进椅背，恍惚间，他听到什么声音。

　　叔叔啧了一声：“那是在干什么？想骑自行车上高速啊。”

　　贝书尧动了动耳朵，这个景象确实叫人新奇，睁开眼睛去看外后视镜。

　　“叔叔，停车！”

　　尖锐仓促的喊声，车辆猛得刹停，后座的阮捷被晃了一下，不耐地睁开眼，只看到贝书尧着急忙慌下车的背影。

　　跑得那样快，动作那样矫健，如此美好的，只有睡梦中才会出现的场面。

　　阮捷恍神，难以挣脱出这幅美妙的画卷。

　　她听到画外音，是难掩欣喜的少年音：“孙康——孙康——”

　　“孙康……”

　　距离高大的男生只有几步远了，但贝书尧边跑边喊岔气了，腰侧一抽一抽尖锐的疼让他直不起身，紧紧抓住那块肉，想借着如此力道惩罚体内不争气的脏器。

　　扶住膝盖，粗喘着看向前方，那个身影有了动作。

　　贝书尧不住在心里催促，你过来啊，过来。我都要走了，你为什么一点也不着急。

　　他一错不错看孙康走到面前，借着孙康的小臂直起身，刚站稳当，手里被塞了一个坚硬的物品。

　　孙康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洒落，淋了贝书尧满头满脸。

　　“怎么不打招呼就走啊，贝书尧你好不礼貌。这是送你的香水，拿好啊，这还是第一次送你礼物呢。”

　　香水包装连覆膜都没拆，估计都没在孙康手里留下多少痕迹就被送出来了。

　　贝书尧指腹搓弄着透明塑料膜，砰砰的心跳在他略有生分的称呼中消失。抬起头，孙康额头上晶莹闪烁的汗珠闪眼睛。

　　他眯着眼，沉定地嗯了一声。

　　“大老远跑过来找我就为了送这个啊。那我收下了，你是不是就该走了。”

　　没滋没味的话，孙康不听也罢，贝书尧自己也不想听。

　　说完贝书尧就做好了转身就走的准备，临到关头却被孙康拉住。拉也不是整只手掌覆到手腕的拉，而是指节曲起，捏住几点属于贝书尧的皮肉，拎着。

　　贝书尧奇怪他的动作，挑眼看他，目光明晃晃在问：怎么？

　　接触到他的信号，孙康平直的唇慢慢勾起，穿一身早上贝书尧帮忙挑选的衣服，笑容让贝书尧品出一分恃宠而骄的味道。

　　“我背你过去？”

　　贝书尧莹白的脸顷刻就木僵成玉石了：“背我？现在？”

　　孙康理所当然地昂了一声，有点邪气，有点不怀好意。

　　贝书尧更理所当然地拒绝他，颊边软肉又有了起伏，拿鞋尖踢他鞋尖，轻轻的。

　　“你有病吧，也不分分场合。”

　　“那在家就能背？”

　　“嘿，”贝书尧一下子支棱起耳朵，像是听到多匪夷所思的话一样，瞪他一眼，“我都要走了，你说点正话能怎样，天天逗逗逗，你对谁都这样逗吗？”

　　“当然不是。”

　　“那你还——”

　　“你不一样。”

　　这句话孙康是贴近他耳廓说的，燥热的吐息，弹跳的脉搏，都是不属于贝书尧的，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席卷他全身每一个细胞，让他轻轻打了个寒战。

　　他想像之前那样说——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嘛！

　　如此奓毛方能克制孙康的各种语出惊人。但分别的场合总会让人诞生许多古怪又伤感的决定。贝书尧微微退了一步，紧随着，在孙康自得地直起脊梁时猝然凑近。

　　身高使然，贝书尧想学孙康的姿势是不可能的，他顶天能做到的就是尽可能高地垫脚，唇瓣去寻找他的耳朵。

　　混乱的碰撞，清晰的声音：“我走之后你来找我吧。”

　　简短有力的一句话，说完这人就远远跑开。孙康仍维持着那微微俯身的姿势，直到载着贝书尧的车上了高速，他才后倚上自行车座。

　　一只腿在明显发抖。

　　洁白鞋舌上，不知何时沾到了血迹，交叉的鞋带也没幸免于难，附着着凝结的血滴。

　　孙康很庆幸今天穿了长裤，膝盖上一片血肉模糊没叫贝书尧看见。

　　上次耳朵上两道伤口就把他吓成那样，膝盖上的伤口大出上次几十倍。贝书尧的脸可不能再白了。

　　孙康推着自行车一瘸一拐走到可以打车的位置。等车时他卷起裤腿坐在马路牙子上，受伤的那条腿直直伸着。

　　伤在膝盖，稍一动作就疼，一有动作，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又要裂开。得到贝书尧被接走的消息，他问过孙嚣地点骑车就走，在一个急转弯时碾过石子，连人带车在滚烫的柏油路擦出五六米。

　　手掌擦伤较轻，只有掌根多了点擦痕，被抛了个光。

　　让他痛呼出声的是左膝，摔得极为高明，裤子没破，皮肉破得惨不忍睹。

　　拒绝了好心人要送他去医院的帮助，踩上车就跑，一路疯骑到高速路口，伤口已经没了知觉。

　　直到现在，频繁活动的膝盖传来灼痛，看一眼，淡黄的组织液不住流出，粉红嫩肉上血丝弥漫。

　　孙康自己看了都想吐，再次感叹幸好没被贝书尧看见。

　　“说让我去找你，可是除了名字我对你一无所知啊……”

　　手帕纸叠了两叠，拭去额上热汗，孙康笑了笑，眼前又显现出贝书尧各式各样的表情。

　　但是没关系，不懂就去问。答应去找你，那不管怎样都要见你一面。

　　孙康人随出租车走，至于自行车则是张跃答应帮他骑回去。

　　孙康对他做事还不太放心，想让徐雨泽来，但张跃一挥手，一言蔽之：“那货早跑没影儿了，远亲不如近邻啊小孙康。”

　　孙康只好答应，一路嘱咐他靠右行驶，红灯停绿灯行，被张跃无奈地推上车：“你就走吧，我还不至于蠢成那样。”

　　孙康到了小区第一件事是给张跃发信息，告诉自己已经下了车，就在楼下等他。张跃半天没回，应该在专心骑车，孙康便扶住腿找了花园台阶坐下。

　　夏天+花草=蚊子。

　　孙康就坐了两分钟，裸露的小腿肚被叮了五个硕大的蚊子包，等到后脖颈也开始发痒实在忍不住，拖着伤腿找了个阴凉地等着。

　　蝉鸣一如既往的惹人讨厌，孙康百无聊赖滑手机，屡次点开和贝书尧的聊天界面。

　　他们平时实在没什么好说的，相处模式并不像朋友。

　　此时此刻对方到家的距离应该少于到他脚下土地的距离了吧，路上的风景逐渐变为他熟悉的一切，他不用出门面对陌生的一切，他们马上就要各归其位了。

　　只是这样想着，没来由的不甘心铺天盖地席卷而至。

　　孙康录下一段聒噪蝉鸣，发送给贝书尧。

　　以此昭示自己的存在感。

　　那边很快回复，该是路途遥远，声音摇晃疲惫。

　　“你在等什么？”

　　尾音拉着长声，黏黏糊糊的，孙康重听了两遍。

　　他如实相告：“在等人。”

　　贝书尧又问：“在等谁啊？”这次声音清醒了点。

　　“在等张跃，我朋友。上次我们喝醉酒，还是你接我回来。”孙康忍不住笑，“贝贝，我重不重？”

　　这次那边回复慢了，足足三分钟过去，发来的语音条上出现了实时时间。

　　“我傻得很，你那么大一只，我要哼哧哼哧给你背上车。我才不傻。”

　　又是一条。

　　“孙康，你来看我吗？我是说，我们这里是有名的避暑胜地，来看看也不错。”

　　正要回，绿荫下多出一道更深更长的影子。

　　女生声线温柔：“孙康，我来看贝书尧，我们一起上去吧。”

　　孙康笑意收敛，抬起头，璀璨的日光下，他辨认不出面前是不是迟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