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康孙康，岁岁安康》格郁

19、怎样的人 “

　　“孙康，这样逗我好玩吗？你明知道我对贝书尧是什么心思，也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态度。”

　　“我不是……”

　　“贝书尧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迟娜不急不缓捋过泰奶最外一层的包装袋，纸张簌簌地响，她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并不真切。

　　“他胆子小，不喜欢别人突如其来的接触，如果你是知道他的身份故意接近他，他知道后肯定会害怕的。”

　　孙康哑着嗓子，想反驳。

　　想说贝书尧是主动来到我家，我从来没有主动——

　　系住思绪，高悬于颅内的钟摆停住，有道声音在问他：你真的没有主动靠近贝书尧吗？

　　他的长时间沉默被迟娜认做肯定答复，女孩儿伤心又痛苦地皱起眉：“孙康，我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的人。”

　　我是怎样的人？

　　孙康抬起头来，迟娜的这句话不得不让他多想，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因为贝书尧的出现，我在你心里到底被扭曲成了什么模样？

　　但到头来，还是只能说出一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她的哀伤要弥漫至整间奶茶店，孙康感到密不透气的压力，“孙康，既然你和贝书尧认识你要告诉我呀。”

　　“你知道我喜欢他，你也说过我们之间可以重新做回朋友，既然是朋友，你就应该全心全意为朋友着想啊。”

　　“我知道。但是，但是……”

　　“没有什么好但是的，你知道这一个月来我找过贝书尧多少次吗，往返邻市的车票我都买过三次，去了贝书尧家，他次次不应门，结果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你知道在商场里我看到你们一前一后走在一起有多想上前吗？”

　　话至于此，迟娜抹掉眼角的泪，声音攸而温和起来。

　　“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好不好？孙康，算我求你了。”

　　她哭得这样惨，精致妆面糊成一团，孙康心乱如麻，字句不受控制就出了口：“他……现在住在我家。”

　　迟娜的目光变得奇怪，孙康解释道：“他来我家养病。”

　　“那，我能去看看他吗？”

　　抬头，迟娜微倾身向这边，眉目间流出的哀痛不似作假：“跟贝书尧像是见一面就少一面，我总害怕他……”

　　话未尽，孙康起身，动作幅度不大，却让迟娜惊讶，从前孙康在她面前从不会做出这样突兀的举动。

　　他总是细心温和，除去偶尔的恶作剧，他对待朋友总像对待易碎物品一般小心细致。

　　他不赞成地说话，虽还有笑，却是疏离又客气的。

　　“别说不吉利的话。先去吃饭吧，贝书尧那边你可以自己问，问他你们在哪里见面比较合适。”

　　把选择权推到并不在场的贝书尧面前，这就是变相的拒绝了。

　　迟娜紧随着站起身，却没有留住那道挺拔身影。

　　只能透过光洁透明的玻璃窗，看到男生背上斜挎包跨上车，车把手上悬着重物，有些不稳定地摇晃着。

　　迟娜咬住嘴唇，目光缓慢挪下，对上巴斯克包装盒上正在微笑的小人。

　　同样的蛋糕孙康买了两个，一个送给自己，那另一个呢？

　　贝书尧？别搞笑了。

　　女孩儿紧紧盯住那辆远行的自行车，直到店员犹豫地问道：“这杯要给您撤掉吗？”

　　“不用。”

　　“该扔的东西我自己会扔掉的……”

　　“……你喜欢贝书尧？别开玩笑了迟娜。他根本配不上你，一个病秧子连能活几年都不清楚，你喜欢他肯定不会有好结果的。”男生一脸笃定地说道。

　　很难想象这样恶毒的话出自十四岁，刚刚初中毕业未出社会的半大孩子。

　　饶是迟娜，自觉自己有着远比同龄人的沉稳的迟娜，听到这话都怔愣住。

　　半响，她笑了出来，是被气笑的。

　　毫不客气咒骂：“你有病吧。”

　　男生也不气恼，仍旧为自己说出的是迟娜无法反驳的事实而沾沾自喜。

　　“你别急，我只是好心劝你，你不喜欢我，那更不应该喜欢贝书尧了，要我说，他除了脸好看点，成绩好点别的一无是处嘛。”

　　说着，他向后退出一步做出投降的姿势，曲起一根食指指向迟娜身后：“不信你自己去问他咯，问问他什么时候会死，同学一场到时候我也好给他烧纸。”

　　他说完就嬉皮笑脸跑远了，迟娜双拳紧握，就要拔腿追他好痛扁他一顿。

　　但。

　　“迟娜。”

　　清脆但难掩虚弱的少年音。

　　烈阳下热到淌汗的树木花草之间，一抹净白候在那里，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每次都是这样，他的一句话就能让迟娜回转心意，尽管气愤到面红，还是听话地走到他面前。

　　迟娜比他高，因为知道他骨子里的高傲，在他面前总会微微分脚站，做得太明显她怕打击到贝书尧的自尊心，幅度小一点嘛，作用不大。

　　贝书尧胸前环着几本书，不用看就知道是教材，不是名著，更不可能是闲书。迟娜装出一副先前没与人口角的模样，指他怀里一片绿色书角。

　　“现在就要预习高中知识了吗？贝书尧，你真是卷王诶。”

　　贝书尧微微一笑，脸蛋抬起，黑发柔软，眼睫柔软，微微启合的嘴唇更是柔软。

　　他说：“一个活不了多久的卷王而已。”

　　迟娜笑容僵住。这是她最后一次见贝书尧。之后虽在网络上有联系，偶尔也会通电话，但现实里的见面一次都没有过。

　　迟娜想相信这是巧合，但事实不允许她这样自欺欺人。她高二通过化竞进入省队，本该在决赛圈见到贝书尧，她激动得睡不着觉，第二天场上逡巡一遭，最后得到贝书尧因突发伤病临时退赛。

　　贝书尧虽然体弱但足够坚强，不是乐意惹麻烦的人。迟娜望着匆忙上场的替补成员，面颊一抽一抽的，她很想咆哮：贝书尧，你是不是在躲我！

　　可是既然要躲我，为什么还要送我整理得漂漂亮亮的习题册呢？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因为它沾沾自喜了多久，逢人便炫耀！

　　贝书尧，贝书尧贝书尧贝书尧——你怎么这样难懂啊？

　　或许，或许预言你活不过二十岁的诊断是真的吧，你留存在这个世界上，就有许多人因为你不能长大。

　　永永远远原地踏步。

　　迟娜在奶茶店坐了很久，两点过后，阳光稍稍和蔼了些，但她侧对玻璃窗的脸颊已被晒痛，于事无补。

　　孙康让她采纳贝书尧的意见，但这对迟娜来说是死路一条。如果告诉贝书尧自己的计划，这只坏脾气的兔子会撒腿就跑的。

　　迟娜迎着车流微微一笑，但没关系，她知道孙康家在哪里。

　　*

　　“妈，你怎么来了？”

　　贝书尧匆忙下床，将堆叠成一团的被子扯平，铺平在床面，手上的书也整齐摆到床头柜。

　　问话刚落地，阮捷侧身给门口让开通路，孙嚣面上带有薄红，有些气喘，似是跑上来的。

　　孙嚣先开口：“贝贝，你妈妈那边的事处理好了，现在来接你回家啦。”

　　哄小孩的语气。

　　贝书尧后脊上炸出一身汗毛，他一动不动，目光挪到阮捷身上：“妈，你们离婚手续办好了？我是跟你吗？”

　　阮捷没好气反问：“你不跟我跟谁？”

　　贝书尧静默了。

　　“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放你在外面几天看看还成什么样子，什么时候了还在床上，我看你是要被养废了。”

　　阮捷说这话或许没有其他的意思，但听在别人耳中显然不是这样，孙嚣尴尬地攥了攥双手，为了打破某种诡异的氛围，她上前帮贝书尧收拾床面。

　　贝书尧眼皮跳了跳，他反应过大，孙嚣手刚覆到床面，贝书尧手上用力，直接把自己的被子卷带进怀里，嘴唇动了动：“孙阿姨，我自己收拾就好，您先去外面吧。”

　　孙嚣有些不知所措。直到阮捷勉力压了压脾气，轻声细语说自己有些渴，孙嚣这才出了屋子。

　　阮捷挑着鞋尖把门抵上，外人一走，整个屋子就冷了下来。

　　阮捷踱了两步，最后一声鞋跟敲击地板的重音后，她把背包扔到床上，正是孙康每晚睡的位置。

　　刻薄地挑拣着：“什么鬼地方。我要早知道是这种地方就不会答应你姥姥让你来。”

　　贝书尧抿抿唇，他很不乐意听这类的话，平日都是忍着，但今天似乎忍到了一个界限，他呛声：“其实知道了也会送我来。你没有多关心我事后就别装出这种一切为我好的样子了。”

　　他看到阮捷僵硬的姿势微微动了一下，自己脚下也没忍住往后缩。

　　就听阮捷忍耐到极致的一声冷笑：“我不关心你？我不关心你你现在就回贝嘉淑那儿了，等他给你找个后妈，再找几个二妈小妈的，你到时候被吃干抹净哭都没处哭。”

　　“贝书尧，我好不容易处理完那一摊子烂事，你别惹我，现在收拾东西跟我回家。”她重又打量这间不算宽敞的小屋子，不加掩饰的嫌弃，“你姥姥给你找了什么地儿啊，你住在这儿喘得过来气吗？”

　　贝书尧一声不吭，却在“你别惹我”后双手自发地抓住能抓到的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熟练地折叠、塞起。

　　他与母亲对峙的勇气已经耗尽了。

　　现在该老老实实听她吩咐了。

　　“算了，别收拾了。”

　　微弱的火苗如有风助，颤颤巍巍直立起来。

　　“回家后买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