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康孙康，岁岁安康》格郁

17、抱 这

　　这天晚上他们赶上满月，月辉当头而下，看人看物都非常清晰明了。

　　孙康稍微醒了酒说什么也不肯被背上楼，贝书尧气急，咬牙低声：“我小费给了一百块呢！”

　　孙康握着贝书尧的手腕，脑袋没骨头一般搁在他肩窝，咕咕哝哝：“我背你才不要你给小费呢，我白给。”

　　这说得都什么跟什么？

　　贝书尧没搭腔，到小区门口时闷头下车，孙康紧跟在他后面，双手已经盘上贝书尧双肩，脚下踉踉跄跄，嘴上嘚嘚不停。

　　“贝贝，贝贝啊，你怎么不说话？”

　　醉酒的人话都这么多，这么腻腻歪歪吗？

　　贝书尧想到方才把孙康交给他的那个男生，孙康对他是不是也报以同等的举止和轻佻的语言。

　　越是这样想，胃里一块大石头存在感就越来越强烈，经过门卫室时听到一声猫叫，肩膀上的手立时就松开了。

　　贝书尧拧眉抱臂转向身后，就见孙康就地蹲下，两条长胳膊擦着他小腿伸直。

　　他的脑袋深深埋下，身边投下的一圈黑影一动不动。

　　贝书尧问道：“你要吐吗？”同时他伸手要拉孙康起来，路边不远就有一个垃圾桶，要吐也不能吐在这里啊。

　　手已经贴到孙康裸露在外的手臂，弹性的触感让贝书尧动作僵停一瞬，他很快回过神来：“别吐这里啊，你有没有公德心。”

　　又是一声猫叫，比起刚才更为清晰。

　　贝书尧半弯着身，脚踝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蹭过，手下的孙康肌肉动了动，忽然开口。

　　“贝贝，它好像又胖了，”孙康抬头看他，“最近不能给它加餐了。”

　　贝书尧顺着他的胳膊看去，孙康正在拨弄一只白猫，白猫很亲近他，翻着肚皮四脚朝天，但这也太胖了，跟个翻不了身的大乌龟一样。

　　贝书尧默默往远处挪了挪。

　　神志都不清醒的孙康竟然还能觉察出贝书尧对白猫不喜的态度，对他眨眨眼，声音带着笑：“它很乖的，不抓人，你过来摸摸看？”

　　“不用。你摸吧，用除菌洗手液全身上下消毒前别碰我。”他冷冰冰地回。

　　孙康肉眼可见地愣住了，把贝书尧的话从头到尾咀嚼一通才回过味儿来，当下猫也不撸了，起身干干巴巴说要走。

　　贝书尧不应声，多看那只遭了冷落的白猫一眼，转身朝家走。

　　临进单元门时他仰头望天，燥热的风卷动额发，只有几缕汗湿的发弯弯曲曲盘在皮肤上，纹丝不动。

　　拖沓的脚步声落到耳边，听着一道期期艾艾的“贝贝”，贝书尧心情很好地嗯了声。

　　什么男生，什么白猫，放在眼下，他对孙康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电梯门缓慢打开，贝书尧背对孙康，看到电梯壁上属于自己的张扬笑脸一分为二，紧接着，凝固在脸上。

　　喉咙哽住，一个稍显陌生的称谓即将冲破齿关，却被前方的女人打断。

　　“贝书尧？”

　　静静凝视着佩斯利花纹的领巾，贝书尧漆黑的眼瞳慢慢地抖。

　　“你本事渐长啊，这么晚去哪里了？我就不该把你放出我眼皮底下，这是什么味道？酒？你喝酒了？”

　　尖利的指甲戳刺皮肉，贝书尧却一动不动。

　　直到另一种不同于来自母亲象征禁锢的热源覆上肩头，他被揽到一边，被并不好闻的酒气包围。

　　“阮阿姨，先进屋坐会儿吧。我刚结束聚会，麻烦贝贝来接我了，他身体不好，一来一回也累了。”

　　阮捷仿佛才看到孙康的存在，面上的愠怒潮水般消散，她重新变回了那副得体模样：“这样啊。我顺路过来给你妈妈送点东西，就不进去坐了。”

　　带着浅浅笑意，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直接递进孙康手里。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礼物。

　　直到阮捷离开，孙康才松开贝书尧，他注意到贝书尧眼神发直地看他手里的盒子，便故作轻松地拿它在贝书尧眼前晃了晃。

　　“喂，回回神了，咱们回家了。”

　　贝书尧一语不发，孙康再想拉他扑了个空，贝书尧已经转身进了家门。

　　又变成了他们曾经冷战时的模样。

　　冰水仰头灌进胃里，半分钟后，孙康走路都能听见肚中水声，周身酒气被清扫干净，他爬上床，伸着脖子去看侧睡的贝书尧。

　　这人来家里小住半个月，他就没怎么见过这人的笑模样，要么是郁气缠身，要么就是如今这般，认为沉默能清扫一切阻碍。

　　孙康盯了他许久，直到贝书尧抻着被子拽过头顶，才躺回自己的位置。

　　门前阮阿姨和贝书尧相对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属于女人的略有尖锐的声音徘徊耳畔。

　　孙康不傻，他当然能觉察出两人间的不对劲。

　　阮阿姨是个强势的人，贝书尧在她面前只能充当一个为将军命令冲锋陷阵的小兵。

　　孙康叹一口气，他又想起今天阮阿姨送来的礼物了，听他妈孙女士的吩咐拆开包装看了一下，是一瓶香水，孙女士让收好，说是很贵。

　　“阮阿姨平白无故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干什么，还有，上次贝书尧带回来笔记本电脑也说送我，我查了官网价格，两万五，我收不了。”

　　“让你收你就收着，现在贝贝住在咱们家，你记着点你阮阿姨的好，多多把贝贝的事放在心上。”

　　“妈，贝书尧这边我肯定会照顾着，但照顾他也不是多费心费力的事，我收人那么重的礼干嘛。”

　　那边有了短暂的寂静，接着：“你就是小孩子脾气，这年头哪还有无缘无故帮衬别人的事，这是礼尚往来，以后咱们家遇到困难需要你阮阿姨帮忙自然也得提着礼物登门拜访。”

　　“可是，妈——”

　　“行了到我值班了，先挂了啊儿子。”

　　哎……

　　孙康翻了个身。睡不着。

　　白到发蓝的无聊天花板，静到落针可闻的寂寞氛围。

　　自己在阮阿姨面前说的话她信了几分？贝书尧在母亲面前不言不语，过后会不会再被说一顿？

　　贝书尧。贝书尧。感到对你很亏欠。

　　细薄的肩膀，脆弱的脖颈，支在发旋附近，微微摇晃的发丝。

　　“孙康。”

　　“……嗯。”

　　“刚才我被说了。”

　　“因为你。”

　　“如果不是晚上出去接你，我不用被我妈说的。”

　　“所以你要负责。”

　　话音告一段落，孙康屏息凝神。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你来哄哄我吧。”

　　熟悉的话语，几天之前，这是孙康向贝书尧说过的。

　　阡陌纵横，孙康拾起一条走过的路，走向同之前相反的方向。

　　“怎么……哄？”

　　手心垫在脸下，掌心纹路被泪水洇透，吸吸鼻子，贝书尧说：“你来抱抱我吧。”

　　热源一点点靠近，就像被堵在电梯轿厢的时候一样，孙康给予贝书尧极大的安全感。

　　手臂横绕过贝书尧胸膛，五指咬合住一侧肩头，孙康的额头抵在他忍哭发抖的后颈骨头，感受到怀中人一下一下地抖。

　　长叹一声，眼眶发烫——

　　“幸福怎么把我们贝书尧忘了。”

　　怀里人默了一瞬，慢慢地，长而细，像勾蜷爪子的手握住孙康的手臂，下巴尖缩进去。

　　墨蓝的天色被日光稀释，满月很快就要走了。

　　孙康一夜没睡，第二天贝书尧在他胳膊下窸窸窣窣地动弹，有意不吵醒他，为了不叫他失望，孙康这才闭上眼。

　　胳膊被拉下，放平。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门被轻轻掩上，孙康睁开眼睛。

　　先是看了眼贝书尧不离身的真丝枕巾，上面果不其然水痕成片。

　　这人真的很爱哭。枕巾每天都要换。

　　孙康收拾好房间，又把自己的枕头被子放回卧室，鉴于时间并不早，只做了简单的三明治。

　　三明治里夹了烟熏火腿和奶酪，一口下去孙康能咬掉半个。

　　早餐摆上桌，客厅和客房仍旧一片安静，他高喊一声贝贝，贝书尧也不应，孙康往客房一看，这人躺在床上，有睡回笼觉的打算。

　　孙康蹲在他面前细细端详。

　　他并不刻意压制呼吸，不多时，就见着白脸越来越红，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得就差飞了。

　　孙康托着下巴慢悠悠道：“你别不好意思嘛，哭乃人之常情，我也哭，我哭的时候你能不能也抱抱我？求求你啦。”

　　他矫揉造作地模糊掉自己原本的音色，说还不算，指头坏心地去刮贝书尧脸上的细小绒毛。

　　那些绒毛在阳光照射下有着蒲公英一般蓬松又绵软的质感，手感很好，叫人爱不释手。

　　如果贝书尧没有激烈反抗的话，孙康能玩一上午。

　　就见贝书尧猝然翻身坐起，脸上没了昨晚被吓到的呆愣，也没了哭泣时的脆弱，斗志昂扬地冲孙康抬下巴。

　　“你赶紧把昨天的事忘了，我跟你又不熟。”

　　孙康对他的后半句话持怀疑态度，暂不采纳，只摇摇头：“我又不是吕子乔，记忆也不是我想删就能删的啊。”

　　他一摊手，满脸无辜。

　　贝书尧懊恼地抓了一把头发，末了又安静下来，他偏过头去，大有不理孙康，冷战到底的打算。

　　孙康好不容易才跟他走到这样近的距离，才不会让他逃回起点，借着肩宽手长的生理优势直接给贝书尧抱起来。

　　抱还不是公主抱或横腰抱，而是小臂抵住屁股，一只大手按在背上。

　　抱三岁小孩的抱法！

　　“你给我放手！”